裴有鱼收回视线，站在屏风后张口：“伤口……还没好？”

“托你的福，死不了。”虞渊冷声道，“案上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你今日份的解药，”

他知道她潜入卧房，为的就是偷解药。

裴有鱼闻言走向案边，抽出第三个抽屉，里头有一枚黑色盒子。她打开盒子，里头果然装着一粒圆滚滚的药丸。

她没有立刻服下解药，而是道：“既然你不想我立马就死，何不多给我几粒解药？”

“拿了药，就快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她找了张凳子坐下，顺手拎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道：“若我不走呢？”

“你一个都城贵女，深夜看男人沐浴，就不怕传出去坏了名节？”

“名节？碰不着吃不着的东西。它的存在，不过是为了给女性上一道枷锁，成为世间掌控女人的工具。我要这破玩意儿作甚？”

这番回话让虞渊目瞪口呆。他早知此女有着超越同龄人的谋略和心性，竟未料，连观念也如此放浪，惊世骇俗。

“更何况，”只听，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算哪门子的男人？”

“哗啦”一声——

一道清凌凌的身子破水而出。

修长的影子投到了屏风上，剪影中的轮廓格外分明。

裴有鱼下意识转过头去，不看那挂着水珠的身形。

直到他穿好衣服，从屏风里头走出，见她还侧着脑袋避嫌，不由嗤笑：“说得天花乱坠，原来也知道怕。”

“谁说我怕了？”裴有鱼强撑着扬起下巴，“我是担心你丢了名节，今后赖上我，非我不娶！”

裴有鱼犟完嘴，连忙起身，起身欲走。

却在转身的刹那，不知怎的，膝盖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就在她脸快着地的时候，一只手臂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带了回来。

而后，她便撞入那双深渊似的眼眸。

他刚沐完浴，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脸上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好像，是你想赖上我？”

他本以为会瞧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哪知她一挑眉，伸手拽住他胸前的衣襟，用力向下一拉！

他猝不及防地被迫往下，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脸庞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

“我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九王府的故人。”

刹那，虞渊眼中的戏谑凝结，转而变为震惊。

他的身份是最见不得光的秘密，绝不能为外人知晓！

他眸光一凝，空着的那只手猛然伸向她的颈脖，想要灭口！

然而，她并不闪躲，也不惊惧乞怜，而是牢牢抓着衣襟，用一双充满愧疚与哀伤的眼神望着他。

“我也知道，是我父亲造成的灭门惨案。所以即使你要杀我，我也不会恨你。”

他的手，冰凉凉地覆盖在她的颈脖上。眼中杀意不减，却因这句话停住了用力。

他从未想过，会从仇人之女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为什么……”他喃喃道，“你不是最珍爱生命么？不是无论在何种绝境，都要想方设法活下去么？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对不起。”她小声地说，“但只有这样，我才能替我的父亲赎罪。而你，也才能从痛苦中解脱。”

她的脉搏在他的掌下平稳地跳动着。

“如果杀了我，你就能放下仇恨，做回你自己。那么，我成全你。”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

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彻底引爆他的怒火，手心猛然收紧：“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她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不、不该是这样！

他宁愿她反抗、求饶，施尽诡计只求苟命，那样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拧断这根纤脖！让事态的发展、让扰乱的心绪全部回归原本的轨道。

可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仿佛献祭自己，决绝地慷慨赴死的表情！

凭什么？她表现得如此宽容、高贵？反而衬得他像是个被仇恨扭曲的疯子！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才是受害者！他背负着血海深仇！杀了她复仇是天经地义！

情绪濒临到极点。

他吼叫一声，猛地朝她挥拳！

却最终狠狠砸在了她耳侧的案上！

她睁开眼，发现他眼中的怒火已然被深不见底的痛楚所取代。

温热的液体滑落在她的脸颊。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她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湿气。

“如果杀了我，能为裴府赎罪……”

她的声音有着窥探人心的魔力，层层剖开他封闭的内心。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的父母就此安息……那么你就，杀了我吧。”

可她越是这样说，他的复仇便越显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