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恨意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的怒火无处安放。最终剩下的，只有不知所措的狼狈。

全因，他清楚地知道——她是无辜的。

杀死一个无辜之人，与当年裴山海犯下的罪行，在本质上又有何分别？

可是，他的迟疑，意味着对家族的背叛！

意味着对培养了他十年的师父的背叛！

他僵在原地，无法原谅这样弱小的自己。既没有不顾一切杀人的决心，也没有坦然将它放下的勇气。

“你没有错。”

裴有鱼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不应该活在仇恨的地狱里。”

他猛然起身，从这个有着控制人心的魔力的女人身上抽离。

她却坐起身来，朝他一步步地靠近。

“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

她合上屋门，离开了少年卧房。

漆黑中，她面无表情地向前迈近，每一步都在缓解方才的战栗。

她不是来求死的。

对虞渊说的那番话，不过是一场攻心策略。

而这个策略，还差最后一步——那个不能直接明说的，需要由他自己去揭开的真相。

她缓缓转过身，透过窗户看向那名少年。

她期待着少年发现那枚玉佩后的表情。

一定十分精彩。

试问，一个高举着正义旗帜出征的将军，当他发现自己手中的檄文原是真假不明，他将会如何自处？他还能如何挥刀？

眼下南院的卧房里，只剩下虞渊一人。

他从地上捡起一枚玉佩。

玉佩的正反两面都刻着“九”字。

只不过正面的“九”字极为华贵。一方无瑕的白玉中心，“九”字凸起于玉面。字周的蟒纹盘绕成环，像是众星拱月般，彰显着中心的“九”字。

这一面，虞渊并不陌生。这是他父王的印记。

可是当玉佩翻转，背面的“九”字，他却十分的陌生。

玉背素净，没有多余的纹饰装点，唯独阴刻着一个“九”字。但此字绝非随意雕琢，而是拓自某人亲笔。

虞渊微微皱眉，为何父亲的玉佩上会有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九”字？

若他没记错，这枚玉佩是从走出去的裴有鱼身上掉落的。

她怎么会有父王的玉佩？

疑团如迷雾般占据了虞渊的整个脑海，直到一道灵光闪过，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难道说……

·

雪花纷飞的慈心院内，裴有良在积雪的地上漫不经心地踱步。

裴有良罕见得不似往日平静，这让看在眼里的苏玉春眉头紧锁：“良儿，先坐下歇会儿吧，她指不定几时能回来。”

一旁的裴有殊则忍不住道：“姐，那裴有鱼诡计多端，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怎知她此番，不是设下陷阱坑算我们？”

裴有良停下脚步，想起裴有鱼的言行，而后道：“我信她。”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众人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名披着白色绒氅的少女踏进了院子，身后的婢子为她打着伞。

裴有良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少女的目光也直接落在裴有良的脸上，而后唇角上扬，展露出一个无比欣喜的笑容：

“成了！”

裴有良紧绷的身子终于有了一丝松弛，她上前几步，抓起裴有鱼的手激动问道：“真的？”

“真的。”裴有鱼斩钉截铁地回应她。

侍立在侧的崔嬷嬷率先反应过来，赶忙斟了一杯热茶，恭敬地奉给裴有鱼。就在一院子错愕的表情下，裴有鱼就这么拉着裴有良的手，两姐妹欢欢喜喜地并肩坐下，交谈起来，完全想象不出之前两人还势如水火。

“桓王妃到底是念着旧情的，我一说要将母亲的诗集传扬下去，她便应了三分。”裴有鱼捧着茶杯吃了一口，热气暖和了身子才继续道，“再后来，我应了她的三个要求，她这才答应做书院的名誉院长。”

裴有良迫不及待道：“哪三个要求？”

“有名无累；不能做有损女子清誉之事；不能借桓王府的名义行僭越之事。”

“可以理解。”裴有良接口道，“有了桓王妃这块招牌，也算是过了明路。”

裴有鱼随即切入更关键的问题：“接下来，便是如何将书院办得既不负桓王妃的期望，又能达成你我之志。”她特意压低了声音，“男儿学什么，我们女子也学什么，在外人看来，就成了牝鸡司晨。”

裴有良也想过这个问题：“那依长姐之意？”

“包装。”裴有良眼中闪过一丝慧黠，“对外，只说教授这些课业，是为了让女子更好地持家。”

不用多解释，裴有良便像心意相通般立马领悟：“如此，既能传授真本事，又能堵住悠悠之口！”

裴有鱼点头：“正是如此。还有就是，如何招收学生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梳理起书院的章程来。旁的人看了都吃惊不已，但随着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不知不觉中，两人就这么话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