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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 2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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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车队绵延数里,禁军将士骑马护卫在两侧,将那些青帷马车围在中间。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挽歌。

贾元春坐在马车里,将怀中的幼子又圈紧了些。

她掀起车帘的一角,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旷野一望无际。

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像瘦骨嶙峋的手臂伸向天空。

从京城出来已经好几日了,每日天不亮就启程,天黑才落脚,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从一个驿站到另一个驿站。

她不认得那些地名,只知道它们在京城南边,越来越南。

两岁的水洵在她怀里醒了。

小家伙先是懵了一会儿,眨巴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被母妃圈得紧紧的,哪里都去不了。

他扭了扭身子,像一条被攥住尾巴的泥鳅,企图从那条铁臂里挣脱出去。

“母妃,——”他含混不清地喊着,小手推着元春的胸口。

元春没有松手。

水洵挣扎了几下,发现那条手臂纹丝不动,顿时急了。

他开始拼命地扭,两条小腿蹬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不——不要——要出去!”

马车还在颠簸,窗外的风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元春将他又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洵儿乖,再忍忍,等到了地方就让你下去玩。”

水洵不听。他已经憋了好几天了,每天都被圈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哪里都不许去,连窗子都不许掀开。

他才两岁,不懂什么叫逃亡,什么叫危险,他只知道他好难受,好想出去跑一跑、跳一跳,好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不要!不要!出去!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两只小手拼命推着元春的胸口,小脸涨得通红。

元春抱着他不动。

她不哄,也不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怀里挣扎的孩子,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有一片深深的、望不到底的疲惫。

水洵见母妃突然不哄他了,就那样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慌。

他哭得更大声了,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随时要吐出来。

马车里的另一位妃嫔抱着自己的女儿,默默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那孩子被水洵的哭声吵醒了,在母亲怀里拱了拱,又睡了过去。

那位妃嫔低下头,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人说话。

水洵的哭声在车厢里回荡,尖利的、刺耳的、无休无止的。

元春就那样看着他,面无表情。

“贤德娘娘。”

车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进车厢里。

元春认得那个声音,是傅贵妃身边的一个太监。

“贵妃娘娘让我过来问问,十九殿下是不是身子不适?若是不舒服,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元春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怀里的水洵一眼。

那孩子还在哭,可声音已经小了些,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小嘴瘪着,委屈极了。

“不必了。”元春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闹觉罢了。不劳贵妃娘娘挂心。”

车外的太监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水洵还在小声地抽泣,可已经不再挣扎了。他靠在元春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一下一下地抽噎着。

元春低下头,将那件被他攥皱的衣襟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

水洵又攥住,她又抽出来,反复几次,那孩子终于安静了。

她看着怀里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圣驾到达了今日落脚的小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个大些的镇子。

城墙矮矮的,城门窄窄的,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只有县衙门口亮着几盏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县城的大小官员早早就跪在城门口接驾。

他们穿着簇新的官袍,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帝的车驾从他们面前经过,连停都没停。

县衙不大,塞不下这么多人。

禁军将士驻扎在城外,几个皇子挤在一间厢房里,大臣们更是十几个人挤一间大通铺。

皇帝住在后院的正房,是县令特意腾出来的。

说是正房,也不过是个三间的套房,比寻常百姓家宽敞些,可比起乾清宫,连个零头都比不上。

皇帝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任由夏守忠带着两个小太监给他揉肩捶腿。

坐了一天的马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那马车虽是大雍最好的,减震技术也是顶级的,可再好的马车也架不住路烂。

这南下的官道,坑坑洼洼,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夏守忠的手劲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可皇帝还是觉得浑身难受,说不上哪里疼,就是哪里都疼。

“好了。”他摆了摆手。

夏守忠带着小太监退到一旁。

屋子中央站着一个人,是内卫指挥使玄岷,一身狮子补服,面容冷硬如石雕,只是那眉宇间,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那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京城那边……如何了?”

玄岷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登基了。”

皇帝猛地睁开眼,霍然坐直了身子。

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愤怒、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玄岷,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玄岷的脸,比石头还硬。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钝刀。

玄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沉闷:“太子殿下已于昨日辰时在奉天殿即皇帝位。”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见夏守忠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皇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玄岷,看着那颗低垂的头。

太子登基了。

他的儿子,他留在京城等死的儿子,在他逃出京城短短几天,就登基了。

一瞬间,各种阴谋和猜测涌上心头。

他那好儿子是不是装病,背地里联合水溶将他逼出京城,然后就能效仿唐肃宗了?!

他是唐肃宗,那自己这个爹呢?和唐玄宗一样被囚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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