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小几上东西被一袖子扫落在地,房间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孽障!!!”
时间回到一日前的京城。
东宫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东宫里回荡,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钱世选走在最前面,一身绯色官袍,面容肃穆。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官员,也都是绯色、青色官袍,按品级排列,鱼贯而入。
东宫的太监们站在廊下,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官员,一个个面如土色,没人敢拦。
穿过前殿,穿过中庭,来到寝殿门前。
钱世选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推开了那扇门。
殿内光线昏暗,药味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床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躺在里面,瘦得像一把骨头。
钱世选走上前,掀开床帐。
太子水澈徒然惊醒,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官员,身后还跟着乌压压一群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木头。
钱世选没有回答。
他只是退后一步,撩起官袍下摆,缓缓跪下。
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臣等——”钱世选叩首,声音洪亮,“请太子殿下登基!”
那声音在寝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水澈怔住了。
他看着跪在床前的那些官员,看着他们伏在地上的脊背,看着那些绯色、青色的官袍。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登基为帝,接受百官朝贺,开创盛世,名留青史。
每一次梦醒,都只剩满身的冷汗和更深的绝望。
他的病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可眼前这些人,是真的。
唐肃宗。
水澈的脑海里忽然跳出这个人。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造反,唐玄宗弃长安而逃,逃往蜀地。太子李亨没有跟着走,而是留在北方,在灵武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史称——肃宗中兴。
水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颗快要熄灭的心,忽然又燃了起来。
北静王谋反,他那好父皇弃都南逃,这些官员定是被抛弃在京城,走投无路,又不想认贼为主,所以才擅闯东宫,想让他出来主持大局。
是的,一定是这样。
水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说话,想说“朕准了”,想说他愿意,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可话还没出口,一股腥甜就涌了上来。
“噗——”
一口血雾喷出,溅在床帐上,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铺天盖地的咳嗽伴随着胸腔撕裂般的痛苦,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肺里。
水澈弓着身子,咳得浑身发抖。
明明是冰雪天,他的额头、脖颈、后背却全是汗,汗水浸透了寝衣,贴在身上,冰凉凉的。
跪在床前的官员们纷纷后退。
那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有人甚至捂住了口鼻,眼里的嫌弃掩都掩不住。
他们怕沾染上这病,怕像太子一样咳血、消瘦、等死。
水澈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了那些后退的脚步,那些躲闪的目光。
心头的怒火猛地蹿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烫,可那火还没烧旺,就被更剧烈的咳嗽扑灭了。
他咳得弯下了腰,咳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咳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忽然,呼吸一窒。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空气进不去,出不来。
水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晕过去之前,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见过他丑态的官员,一个都不能留!
不知过了多久。
水澈恍惚间听到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想动一动手指,可手指像被钉在了扶手上。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在说什么?水澈努力地分辨,终于听清了几个字。
“……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谁是皇帝陛下?
水澈猛地睁开眼。
金碧辉煌的大殿,雕龙画凤的藻井,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伏在地,乌压压的一片。
他们穿着簇新的官袍,手持玉笏,动作整齐划一,连叩头的节奏都是一样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山呼海啸般涌来,将他淹没。
水澈坐在御座上,低头看着身下那把明黄色的龙椅,看着扶手上那两颗硕大的龙首,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搭在上面。
他忽然茫然了。
这是真的吗?难道又一个梦?
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了,每一次都逼真得可怕,每一次醒来都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不是梦。
水澈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病得快要死了,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他以为他会被遗忘在东宫,悄无声息地死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他没有被遗忘。
他的臣子们没有忘记他,他们来救他了,来请他出来主持大局,来请他做大雍的皇帝。
水澈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丹墀之下的那些人。
他们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些大红色的身影。
等等,那是谁?他凭什么不跪?!
一身亲王冕服,目光直直地盯着盯着朕。
是反贼北静王!
他怎么在这儿?他已经入京了?!
他明明入京了,现在登基的却是朕,也就是说,北静王愿效忠于朕?!
“陛下,”还不等新皇感念北静王的忠心,发现新帝醒过来的鸿胪寺卿钱世选躬身过来,声音异常恭敬道:“请陛下禅位北静王。”
刚登基的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