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大乱，圣驾南移。

作为江南总督，贾葳没有时间沉浸在儿女情长里。

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揉着太阳穴缓过劲儿来，就开始写檄文。

不是写给一个人的，是写给天下人的。

檄文不长，措辞也谈不上华丽。

贾葳坐在案前，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

写到“圣驾南巡”时顿了顿笔，写到“金陵陪都”时又顿了顿，写到“大雍社稷，巍然不动”时手腕微微用力。

写完搁笔，他看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

交给书吏誊抄、用印、加急送往金陵六部。

这道檄文要抢在谣言之前，告诉天下百姓——皇帝还在，朝廷还在，大雍还在。

虽然反贼水溶打进京城，但大雍没有亡。

檄文送出去，贾葳没有歇。

第二道命令紧跟着下发到各地卫所：加强戒备、增派巡逻、严查过往行人、严防奸细渗透。

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多忠心，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士绅是什么货色。

他在南直隶推行摊丁入亩时就跟他们打过交道，那些人恨不得从百姓的骨头里刮出三层油。

你但凡露出一点颓势，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上来，把你拆骨吸髓。

眼下这个局面，正是那些东西最乐意看到的。

北方沦陷了，皇帝跑了，朝廷威信一落千丈，他们正好浑水摸鱼。

所以檄文必须发，戒备必须严，让那些人知道朝廷还在、江南总督还在、刀还在。

第一刀砍出去，第二刀紧跟着就要落下来。

政治立场确立了，檄文发出去了，各地卫所也动起来了，接下来最要紧的是武备——整合现有武装力量去勤王。

圣驾南移，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背后必定跟着叛军，区别只是数量的多少。

虽然华北有王子腾，淮北有周淮安，但如今眼看着大厦将倾，谁也说不准里面有多少忠心。

而且军队是吃粮食的，如今京城沦陷，华北军的粮草断了，大概率支撑不了多久，至于淮北军……

说实话，贾葳和周淮安是真不熟，仅凭之前的合作，可以看出对方是个很谨慎的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所以算了算去，还是要重视长江这道天险啊……

长江守得住，江南就守得住；江南守得住，大雍就还有半壁江山。

若是长江守不住……那一切休提。

“传沈擎。”

沈擎从门外进来，一身戎装，步履矫健。

这段日子他一直跟在贾葳身后，鞍前马后，事事周到。

贾葳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签。

“沈千户。”

沈擎单膝跪地，抱拳：“属下在！”

“本官令你率领水师，加强江面巡逻，封锁长江渡口。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渡江。”贾葳顿了顿，将令签递过去，“在镇江、瓜洲、采石矶这些关键渡口，修筑堡垒，部署火器部队。严防华北叛军南下。”

沈擎双手接过令签，低头应是。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翻涌起来。

巡视各地渡口，调派几个地方的千户所——这在权力上，至少已经是佥事了。

他攥紧了那枚令签，沉声道：“属下定不辱命！”

贾葳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已经在畅想升职加薪了。

他指尖点着桌面，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账。过了片刻，他转过头，看向边上的文吏。

“如今还回来的船有多少？”

文吏心头一凛。他知道贾葳问的是什么。

一个月前，他们筹划运粮北上时，贾葳就发现了不对劲。

按京城户部的档案，大雍登记在册的漕船有一万一千七百艘，可他要调派五百艘运粮时，下面推三阻四，这个说船在维修，那个说船被其他府借走了，还有说船被水匪劫了的。

贾葳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让丁仪去查。

内卫查了几日，查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

那些漕船根本没有被水匪劫走，也没有被海寇击沉。

它们好好地在某个港口停着，在某个码头卸货，在某个河道里跑商。

被官员私自租出去捞钱还算小事，胆大的直接卖了，账上报一个“被贼寇击沉”，死无对证。

从南到北，从总督到知府，从知府到知县，一层一层，牵涉其中的人比运河里的鱼还多。

贾葳看到丁仪递上来的密报时，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密报锁进了抽屉里。

当时还不是清算的时候，毕竟他的目的是往北边运粮，而运粮这种事情，主要是为了那些贼寇一个措手不及。

文吏小心翼翼地开口：“回大人，截至两天前，各港口报上来的数目——回来的有三千二百艘。”

三千二百，贾葳垂下眼帘。

一万一千七百，回来三千二百，剩下的八千多艘，还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替别人挣钱。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点微弱的温度。

“护驾的圣旨不日就会送到金陵。”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届时守备军必定北上护驾。军粮，军械，一样都不能少。都要好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