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沉默着，没有人敢接话。

其中一位水军千户适时开口：“大人，去年的漕粮还在库中，您倒不必为军粮太过担心。”

他是武官，管的是打仗，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库房里有粮食，心里就不慌。

“倒是军械，”他补充道，“之前消耗得太多，的确需要补充。”

贾葳端起茶盏，轻轻转着茶盖，微微叹了口气。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近有勤王需要军费，远有北伐需要大量开支。朝廷的银子不多了啊。”

屋内又安静了。

自从南北漕运被阻，和漕粮一样没有运送到京城的，除了其他物资，还有江南各地的税银，只要圣驾到了金陵，这批被封存的税银马上就能进入国库，但现在户部侍郎却说朝廷的银子不多……

一直没有开口的宋临齐忽然说话了。他是内卫千户，特意被留在贾葳身边。

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保护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替他做那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说的事。

此刻他站在角落里，面容冷峻，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每个人听清。

“想必那些犯了错的豪绅们，定是知道朝廷的难处，愿意为他们之前犯的错，多出些银子。”

屋内的空气忽然变了。

刚刚说话的那位千万瞪大了眼睛。

他看看宋临齐，又看看贾葳，嘴唇动了动。

他王从武虽然是个武夫，可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听懂了。

这是要敲竹杠——拿之前那漕船的事，去敲那些豪绅的竹杠。

谁跟那些贪官有勾结？谁买了被倒卖的漕船？谁借着朝廷的乱局发了国难财？账本在大人手里，名单也在大人手里。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若要追究，一个都跑不掉。

与其把人抓了、杀了，不如让他们出钱。

钱能买命，他们肯定愿意。

可这样一来，那些豪绅会怎么骂贾葳？

贾总督是探花出身，为官清正，在江南推行新法时就跟那些豪绅不对付。如今再做这样的事，名声上怕是更不好听了。

“这对大人的名声——”王从武忍不住开口。

贾葳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安安静静的。

“宋千户，”他没有接王从武的话，转而看向宋临齐，“你联系金陵的内卫指挥使和地方按察使。令他们对辖区内所有官员、将领进行背景审查，重点监控与北方叛军有亲属或利益关联的人员。”

宋临易抱拳：“是。”

贾葳继续道：“若是必要，可以设立举报奖励机制，鼓励百姓检举。若有人不满，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冷意，“那就不要手软。”

宋临齐低头应是。

王从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

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库房里有银子，却硬要拼着损失名声的风险去从那些人手中搜刮，他一个进士出身的读书人，怎么能一点儿也不在意名声呢？

贾葳不在意名声吗？

当然不，但他更知道那些豪绅是什么货色。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快速将所有资源收拢，包括那些还在豪绅手中的漕船。

如今这个情况，若是只处罚偷卖漕船的官员，那那些没有归还漕船的豪绅大概率会生出不臣之心。

所以他们侵占朝廷资产的事情必须给予处罚，最好是能让他们牢牢记住，否则将来指不定给他惹出什么事情来。

临时布置完事务，贾葳也要启程去金陵了。

船是早就备好的。

停在码头上，帆已升起，只等他上船。

启程之前，他又将那些事务过了一遍。

檄文发了，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还在。

卫所加强了戒备，巡逻的兵丁比往日多了几倍。

长江防线正在构筑，沈擎已经带人去巡视渡口了。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江面。江水滔滔东流，一眼望不到头。

对岸隐隐约约，是江北的方向，也是叛军的方向。

等到皇帝在金陵安顿下来，勤王的军队就要北上。

那才是真正的硬仗，而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那场仗能打下去。

“大人。”小南走过来，“船备好了。”

贾葳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北的方向，转身登船。

他的背影很瘦，风一吹，衣袍就贴在了身上。可那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旗杆。

船缓缓离岸，江风灌进船舱。

贾葳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水沚还在西北，之前消息传来，谈判破裂，鞑靼大军有异动，大概率是为了拖住他。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铺开纸，开始写抵达金陵后的第一道公文——关于接收漕船、清查军械、整编军队的具体方案。一字一句，条分缕析。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把后方守好。

船在江面上行驶，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