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木柴飞进火堆,火星子四下飞溅。
“呜……”
“砰!”
横刺里一脚踹过来,火堆旁人影一歪,直直倒地,发尾拂过烧着的草,火苗闪着光与枯草纠缠到一处。
“哟,这咋回事?头发都起火了呢。”黑衣大汉走过来,将茶壶往地上放,“这天儿太燥了,嗓子疼我。”
一旁男子个头稍矮,也是一身黑布衣,方才踹人时用了力,崴到脚脖子,这会疼得龇牙咧嘴:“呸,倒霉鬼,害老子!”气愤地又给了人两脚。
火光还在燃烧,映在地上男子惊慌的瞳孔中,他四肢被绑,口中塞着布条,没法动也没法说,只能任由头上的火星越烧越旺。
个高大汉在旁倒茶:“欸,这火咋越来越大了?”
“好玩啊,就要烧给他们瞧,再让他们不老实!”个矮者轻蔑嘲笑,“咱们只负责看人,让这些家伙别这么快死掉,别的咱不管!”
西北秋季的风向来不小,风助火势,烧没男子大半头发,奔向男子的头皮,焦糊味弥漫开来。
极端的恐惧下让男子失了神志,他疯狂扭动,祈求得到一丝同情,先灭去他脑袋上的火,可黑衣汉喝茶胡侃,怪里怪气大笑,时不时朝南边扫上一眼,仿若没察觉脚边男子绝望的闷哼。
风中焦糊味渐浓,男子疼得发狂,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他自觉快要死去,扭动脖子,望向自己南侧不远处。
这荒郊野岭的,杀人易如反掌,一把火来,蛛丝马迹都落不下。
是他太过冲动,本以为能力挽狂澜,救出自己亲人,没承想计划失败,救不了人,自己也要交待在此。
个高黑衣汉似是发现他的举动,循着其视线扭头,发出哼笑:“别看了,回头等你死了,里头那些人也就无用了,很快就会下去陪你的。”
这话像一柄淬毒的尖刀,直插男子心口,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瞪了眼黑衣人,旋即头皮传来剧痛,他一下子闭上了眼。
耳畔响起恶意取笑,那是对作弄他人性命的自得,奏响欢送他的哀乐。
若换作从前,他必定顿起而攻之,可惜如今,他已经做不到了。
方才往洞口看,似乎瞧见一条白色影子,飞快一闪便不见了,或许是他快要死去,眼前出现幻觉了……
死就死了罢,等他变成鬼,一定要找这些人算账。
脑袋忽然一凉,像是淋了场大雨,灼烧感顿消。
大概已经死了,感觉不到疼痛了吧……
可只有一瞬,头皮旋即又传来热痒,还是很疼,但火已经灭了。
这西北的小山村,从来秋季难见雨水,竟让他碰上了。
男子一顿,蓦然睁眼。
天空清朗,万里无云,星星月亮清晰可辨,与先前无半分区别,哪有下雨的样子?
“寨主如此行径,无法取信于我。”
这个声音好好听,像冬日里的冰凌,清透冰凉,自头顶飘过,瞬间连头皮都没那么疼了。
声音缓缓接近:“寨主说不曾苛待他们,如今看来,所言非实吧。”
说话间那人蹲下,垂首望来,对上男子的眼。
好……好好看。
男子呆滞不动,就这样与那人对视。
人自然也是一张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旁人并无不同,可长在此人脸上,无端就多了许多色彩,非常匹配,非常出色。
像——
像高山下的湖泊,这个季节还是清澈透亮,待下个月下两场大雪,湖水结成冰,透明下涌动着碧绿,洁白干净至极,让人觉得多望两眼都有亵渎之嫌。
这是上天派来接他的神仙吗?
对方冲他微笑,似是感知到他的眼神,旁边围着人,他并未开口,可男子从中读出安抚之意,心莫名就安静下来。
“我堂兄不过到此半日便成了这副模样,若非我赶来,怕是命不久矣。”好看男子起身,声音有些冷,“除非让我见到所有人平安,否则一切免谈。”
和他一起到来的另一名男子此时站在两名黑衣大汉身前,他年纪稍大,身着灰色长袍,额角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疤痕,声音沙哑:“今日事多,疏于照顾,让令兄受罪,是陈亮的不是,兄台高姓大名?”
男子:“岑桑。”
陈亮哈哈大笑:“兄台姓岑,我姓陈,还算个半个异姓兄台了,那一切不都好说了吗?”
无人顾上添柴,火堆中余下零碎枯叶,火苗颤颤巍巍,随时都会熄灭。
岑桑拒绝陈亮邀他落座详谈的要求,直接道:“我需确保所有亲人平安,方可将东西交给你。”
陈亮:“这是自然,不过夜色已深,岑兄不必急于一时,不妨先歇息,天亮再看不迟。”
岑桑:“不必。”
陈亮点头:“岑兄执意如此,也罢,我这就带岑兄过去。”
“不,别,别去……”
岑桑微微一顿,脚步缓下来,转过身,循声望去。
孙敞一直躺在地上,他被打了一顿,又被火烧,四肢被绑动弹不得,也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引起注意,岑桑和陈亮方才在旁交谈,他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闹不清楚岑桑来历,但他觉得,岑桑不是坏人。
身上哪哪都疼,疼痒难忍,他竭力忍耐,不想影响岑桑,直到刚才,岑桑答应陈亮进山洞,他心下大惊,他就是这样上了陈亮的当,陈亮如今想故技重施,岑桑有危险!
他当然知道开口会有什么后果,但他不能一声不吭,眼睁睁看人往陷阱里跳。
孙敞侧躺在地上,因为疼痛,全身都在发抖:“别去,不能去,里面……有……”
声音戛然而止,孙敞睁着眼,不动了。
岑桑目露不解,问道:“我堂兄方才说什么?里面有什么?”
陈亮:“自然是有你们的亲人,岑兄你看,这荒郊野外的,风大又冷,咱们是惯了,岑兄家人可受不得这个罪,兄弟把山里最好的山洞让出来,用来招待他们,岑兄尽管安心。”
岑桑:“陈寨主费心。”
岑桑大约还是略有戒备,步行途中又朝陈亮问了些事,陈亮对答如流,瞧上去光明磊落。
假的,都是假的,他骗人的。
孙敞被陈亮一记内力打中,浑身痉挛发冷,心下着急,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洞口。
守在四处的黑衣大汉们不知去向,篝火熄灭,风也小了许多。
安静,还是安静。
孙敞受伤略重,渐渐坚持不住,意识开始飘散,他无力地闭上眼,等待对方给他最后一刀。
耳畔又传来呼啸的风声,似乎还夹杂其他动静,细细分辨,似乎是人的痛呼和哀嚎。
鼻尖亦嗅到新的气味,像是血腥气,卷在风中,忽近忽远。
要杀好些人,才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这伙山贼已经害死许多人,如今又多他们一家子和一个姓岑的。
孙敞闭着眼,抽噎不止。
“莫哭。”头上忽然响起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你受了伤,我先替你救治。”
孙敞昏昏沉沉,抬起眼皮,临近昏迷,这一动作极为消耗力气,他大口喘着气,用力闭眼,又睁眼。
白色的身影,温润、清澈、透明,仿佛冬日冰雪,能治愈一切伤痛。
心下舒了口气,孙敞觉得,他大概死不了了。
岑桑将一颗小药丸塞进孙敞口中,静候片刻,一把脉,又拿出一个小的白玉瓷瓶,拨开他的头发,往头皮涂抹东西。
四下静谧,仿佛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岑桑动作娴熟,快而轻巧,孙敞还在昏迷,毫无知觉。
照顾完孙敞,他听见脚步声。
伴随响亮的喊话和风声,脚步声渐近,密集但整齐,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与先前企图活捉他的山匪们截然不同。
将人安顿好,绕过大石,和急匆匆往前的中年男人打上照面,对方看到他,愣在原地。
“刘捕头。”
刘捕头连忙跑来,岑桑道:“陈亮在里面,还有一部分手下也在,另一些在山腰处,都被点了穴,可一并带走。”
刘捕头:“早已安排下去了,小兄弟还好?有没有受伤?我们随行带着大夫,哪里不好可一定要说啊。”
“多谢刘兄,我很好。”岑桑转向大石,“孙敞受伤,身上有用过刑的痕迹,头上脸上还有烧伤,我已经给他喂过药,无性命之忧,只是还得劳烦你们。”
刘捕头怒道:“陈亮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我呸,这回抓到了,一定将他们一个个送去砍头!”
衙役和捕快们雷厉风行,陆续有人过来禀报,在哪哪抓住多少山匪,如岑桑所说,都被点了穴,抓起来十分简单。
刘捕头做下一步安排,一边默默惊叹,这位姓岑的兄弟自告奋勇上山剿匪时,他们都心存疑虑,其中有诈,也担心此人自视过高,抓不了山匪,又跟孙敞一样,羊入虎口。
陈亮这伙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占山为王不说,还烧杀抢虐,无恶不作,百姓怨声载道,奈何山上有不少高手,官府几次派人都全军覆灭。
县令实在无法,只能准备呈报上一级州府,请朝廷派兵围剿。
岑桑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直接找到县令,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独自上山,两柱香之后若看见山上有烟火,即可带人前往。”
再简单不过,甚至称不上计谋,县官虽不全信,但想着于他们并无妨碍,答应一试。
自然也是有所戒备,他们暗中做了计划,以防万一此人与山匪勾结,将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此人不仅制服所有山匪,更为难得的是,除陈亮受伤,其他人皆只被点穴,无一人送命。
这比把所有人杀了难的多。
此人不凡。
山上的火把亮了一夜,众人整晚忙碌,多少有些疲惫,可刚刚剿灭山匪,士气十足,直到日上三竿,将山头彻底搜查干净,才有序撤离。
孙敞等人质经过大夫初步诊断无生命之忧,送到山下继续诊治,山匪们悉数关押,根据调查和罪状一一判刑,过程复杂而漫长,非一时一日可以完成。
岑桑找刘捕头辞行,他帮忙清理山头,没什么时间与人交谈,这下忽然要走,刘捕头大为不解。
“论功行赏,小兄弟这回可是首功啊!”刘捕头劝道,“临来前大人特地交代我,一定要请小兄弟一起回去!”
岑桑:“我出门办事,任务在身,不好耽搁下去,大人和刘兄好意心领了。”
刘捕头多年捕快,也认识不少江湖人,知道有些高手行事神秘,不怎么与人往来,岑桑大约就是如此,可再怎么不愿,赏金总要拿,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岑桑性子温和,制定剿匪计划时就是如此,后来独自一人上山,又剿匪又救人,一直到现在都是一副从容模样,从他身上看不到丝毫火气和急迫,理应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可无论如何劝说,岑桑只说有事在肩,请刘捕头代为领取赏金,分发给受害村民,算是补偿一点损失。
刘捕头拍胸保证会把赏金好好用起来,不负岑桑信任。
岑桑道过谢,没让刘捕头送,独自下山离开。
五天前途径此处,得知剿匪的事,调查花去一日半,与县令沟通花掉两日,做准备工作花去半日,反而正式行动一共才花去一日。
因为花了太多时间在其他事情上,反而拖延最为重要的事,此次较为幸运,陈亮等人武功平平,得以顺利救人,稍有延误,孙敞会伤势加重,危及性命,其他人也会有危险。
天色又黑下来,岑桑赶了一天路,腹中饥饿,就停下来,打算吃点干粮,顺便休息一番。
这一地区大小山峰连绵,人不多,但每隔一段路会有一间小屋,岑桑问过刘捕头,那是守山人的屋子,西北秋日天干物燥,多日无雨,找人守着,若有火灾,能最快发觉。
岑桑算了算路程,策马往前跑了几公里,果然看到一间小木屋,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屋门虚掩,门缝中渗出些许光亮,守山人应该尚未歇下。
他下马上前,在门上敲了两下。
好一会,里面传来问话:“谁?”
岑桑回道,赶一天路,水壶空空如也,恳请对方给他一些水,他愿意给银钱。
里面安静下来。
岑桑在外等候,但许久无人应声,灯火也暗了些。
大约不乐意见陌生人,岑桑心道,说了声“打扰了”,准备离开。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年轻姑娘走出来,手上拿着蜡烛,举起来,往岑桑的脸照了一下,似乎在打量他,上下看完,姑娘开口:“就公子一人么?”
见岑桑点头,她道,“那就请进吧。”
岑桑:“姑娘独自一人?”
姑娘摇头道:“我爹是守山人,这几日天凉,我送些厚衣服给我爹,公子敲门时,我送我爹去后山,才迟了些,现下只我一人在此。”
岑桑:“既如此,我不便进屋,打扰了。”
姑娘似是意外,想要问几句,但岑桑朝她行了个礼,转身便走,不多时消失在夜色之中。
“如此俊俏的公子,抓起来卖了,可是一大笔银子呢。”
姑娘张口慢言,发出的却是男声,还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您说是不是,爹?”
被喊作“爹”的是位中年男子,头发和胡须略带花白,皮肤黝黑粗糙,胳膊粗壮,是常年劳作的人,只不过现在被绑在木头小床上,有再多力气也使不出,且因为绳子绑太紧,身体已经有些麻木,呈现一个奇怪的姿势。
“姑娘”朝他笑道:“马上入冬了,我本想弄点银子就躲起来,等这个鬼冬天过完再出来,可你这穷的叮当响的,浪费我时间,还不小心让你看到我的脸,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守山人惊恐地看着他。
嘎吱。
木门忽被推开,一阵风卷入,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姑娘”一惊,猛然回头,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已经进了门,朝他们这边瞧着,他吼道:“你是什么东西,擅闯此处,还不快滚出去!”
那名男子歪了歪脑袋,笑道:“你将你爹绑成这样,传出去太难听,不孝之子啊。”
“姑娘”面色一变,目露狰狞,右手在后腰间抄过,寒光闪烁。
男子动也不动,继续道:“前面不远处有一队人马,八个人,穿着正式,我偷听了一下,似乎是朝廷派下来,检查冬日防火。”
他望向尖刀身后,守山人看着他,双目圆睁,“算时辰,就快到了呢。”
似乎是为了验证此言,又或许就是这般凑巧,他还在“解说”,屋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哒哒哒,一下一下,不响,不重,但足够清楚,像踩在神经和心脏上。
男子微一挑眉:“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门被一脚踢开,风刮进来,烛火在“姑娘”脸上落下疯狂跃动的阴影。
岑桑皱了皱眉,几步走到床边,守山人已经晕过去了,查看后确定无事,大概是受惊过度,岑桑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把人放平睡稳,这才转过身,检查“姑娘”状况。
身体僵直侧卧在地,右手拿刀,看手腕翻折方向,应该是打算砍人时被袭击,脖子汩汩流血,死的不能再死。
他在外面树上听见屋里动静,飞冲而来,毫厘之距,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感受到半点内力波动。
是个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