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道西看来,各人有各人的命,做一个选择,便要承担相应结果,好与坏都是如此。
他不羡慕别人得到的,亦不可怜别人失去的,他很少主动害人,但也不会好心救人。
总之,都与他无关。
岑桑与他不同,在他的认知中,生命大于所有,万两黄金不敌一条人命,哪怕岑桑与对方从不相识。
这回的伤者是闻却师弟,陈自清师叔,被抓之后痛哭流涕,诉说苦衷,诉说与受伤那小孩感情深厚,后来见势不妙,转而面向几位长老,回忆少年时前后脚拜入梅山派门下,多年来一同成长,云云。
好好的议事厅成了戏台,声泪俱下形神兼备,唱得人心肝颤。
凤道西最不耐看这些,他是为了陪岑桑才留下,全程的注意力也只在岑桑身上。
这人不爱隐藏情绪,许多心思都在脸上,半个多时辰之中,他经历不解、震惊、困惑、愤怒、感慨,所有这一切让岑桑陷入混乱,在闻却等人逼问出事实真相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疑惑。
在闻却询问岑桑“你是否愿意救他”后,这样的疑惑到达顶峰,像一座凭空而降的高山,轰然压下,闻却又说,不强求,给他足够的考虑时间。
之后,岑桑提出先走,闻却答应下来,凤道西当然也跟着离开。
于是两人来到这里,有了这场不算很正式的比试。
凤道西的想法不多,一来,他不愿看岑桑乱糟糟的模样,动手可以助他脱离;二来,那人一再请求岑桑救命,简直闻者落泪,岑桑素来心软,不知会如何抉择。
他很少对什么起好奇心,但这回,他是真的想知道。
岑桑很快给了他答案:“我无此想法。”
凤道西看着他,觉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可细想,又确在自己的预测之中:“你确定要如此?不后悔吗?”
岑桑摇头,很果断:“动手的就是他本人,何谈无辜?他说得那些话,只是想把自己摘出去,我若救他,日后必会重蹈覆辙。”
凤道西:“知错能改,或许日后会变。”
岑桑:“他不是懵懂少儿,最初行事时便该料想到有今日。”
言下之意,无论如何也不会救那人。
岑桑与那人不同,做了决定,便不会后悔。
不过他看起来并没有放松,微微低着头坐在那,看山去有点呆呆的。
有些事,道理很浅,极易想通,但情感上的波澜没那么容易抚平,这不是靠别人劝慰就能解决的。
不过凤道西不是一般人,越是不简单,他越要去做。
“比试完,该吃夜宵了。”他站起来,伸手在岑桑脑壳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输了,你请客。”
岑桑抬头看他,上眼睑掀开,成一条圆弧,加上他略带迷茫的神情,犹如一只刚被弄醒的小猫。
凤道西笑了,手指下滑,捏住他高挺的鼻尖,低声道:“怎么,不愿意啊?”
岑桑想摇头,被捏住鼻子无法动弹,只得也跟着站起来:“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这一动,凤道西很自然地收了手,双手负后,捻了两下指尖,随意道:“去了再看,我挑,你请。”
夜深了,又是寒冬,大街上寥无人烟,仅有两家还开着门的铺子也只卖剩下的一些菜品,凤道西看不上,又很想吃点什么,左右看看,灵机一动,说回去吃。
岑桑说,这个时间很晚了,梅山派大概也没剩下什么。
凤道西表示,这么大一个门派,日常储存许多食材,找个厨子便可。
岑桑不赞同,大晚上叫人起床就为了给他们做顿吃的,实在不妥,今天吃不成,大不了明天吃。
凤道西被他的语气逗乐了,哈哈两声:“现成的厨子,不必叫人。”
岑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凤道西会做饭?
实在不怪岑桑大惊小怪,瞧凤道西平日作风,对吃的喝的都有诸多要求,若是东西不合胃口,宁可不吃。
更想到他与窦万成的熟悉,隐约猜到其出身不俗,岑桑从前见过一些富家子,连柴米油盐都分辨不清,更莫说做饭。
连岑桑自己,也只会简单煮个面,他们雁栖山,厨艺最好的是他师父,他们几个徒弟,都只能勉强饿不死而已。
“你做?”他问,“真的吗?”
凤道西并不争辩,只说,回去一试就知。
结果证实,他的确懂得做饭,而且味道很不错。
岑桑打量着一桌饭菜,手里还举着筷子,方才每个菜都尝了尝,真的十分吃惊:“好厉害。”
凤道西:“先说好,这顿是我做的,算上方才的夜宵,你欠我两顿了。”
岑桑点头,表示随时可以,吃了别人做的饭,当然要请回去。
天气寒冷,厨房烧着炉灶,饭菜也凉的快,两人不再多说,专心进食。
实则是岑桑认真吃饭,凤道西和往常一样,看着他吃,顺便自己吃一点,晚上正常用餐,并不饿,若不是岑桑在,他断不会吃。
其实挺奇怪,岑桑吃饭寂静,快速而雅观,光是瞧着,就能赋予菜品更多色彩,可这并不足以成为凤道西食欲增加的理由。
这么多年,凤道西什么人没见过,吃饭好看的不知几何,若他愿意,大可找许多吃相文雅的美人吃给他看,但这是脑子有问题的人才会去做的事,他从未想过。
他从不在意这些,不会在对方吃饭时看着,更不会被对方的吃相所取悦,自己也吃下更多。
或者说,用欣赏,更为贴切。
他用欣赏的眼光注视岑桑,看他美丽的脸沉浸在食物之中,自己也仿佛闻到了勾人的饭香,才会提起筷子,与他一同进食。
眼下便是如此,所以岑桑吃完后,凤道西也放下了筷子,两人对视一眼。
岑桑不想这么安静呆着,问道:“你厨艺很好,是特意学的吗?”
凤道西:“意外巧合,非我本意。”
他说着眼角微微弯曲,这个笑仿佛从从前不同——他大概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岑桑打算就此打住。
但凤道西赶在他前面继续说:“十几年前我被人追杀,掉到山崖下面,没死,那地方以前是个村子,后来大概出事了,一个人也没有,我受了伤出不去,就留在村里,要想不饿死,只有自己做。”
岑桑有些惊讶:“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