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对方没有读心的本事,听不见他的心声,继续催他醒来,言语中很放松,不过这人话有些密,说起来就不停,安静中略显闹腾。
岑桑却并不觉得烦,认真听着,他甚至有些高兴,很希望这人继续说下去。
他也没有放弃,一直尝试开口说话——这本该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此时却一次接一次的失败。
有几回,他感觉到自己张开了嘴巴,嘴唇也动了好几下,理应发出声响来,可他并未听见自己的声音,而那个人的滔滔不绝,也并未停下。
一个说一个听,实则只是单方面的叙述,另一个则毫无反应,这是很不尊重人的。
岑桑很着急,偏偏使不上劲,温暖的舒适被焦灼感取代,火烧眉毛的紧迫让岑桑全身冒汗。
那人没有停下来,岑桑耳朵里的声音却开始忽近忽远,时有时无,他慢慢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和说不出话的嘴巴一样,耳朵似乎也在慢慢失去它的作用。
听不见、不能说,岑桑浑身冰凉地想着,决定用眼神与对方交流一二,这个想法刚冒头,额头重重一跳,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一直闭着眼,从未睁开过。
岑桑只觉震惊,他方才睡着了,此人过来喊他,他想说话,说不了,后来又快听不见声音,步步发展,他却刚刚才发现,自己还未看见对方。
眼睛能看清别人的模样,是最直接辨认其身份的方式,而他,到此时此刻才想起来。
这相当愚蠢。
可——
这似乎只算是人的本能反应,他也好别人也好,谁都好,听见有人说话,下意识地就该睁开眼,这与有无功夫、是否疲惫、对方是陌生还是熟悉,都没有关系。
就只是单纯的,听见声响后,立马会做的事。
他却忘了,而是任由察觉自己口不能言、耳渐不能闻,飞快陷入不安,差点就被吓到了。
不该如此。
岑桑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已听不见响动,全然的黑暗寂静,仿佛进入与世隔绝的黑洞之中,岑桑呼了两口气,静静凝神,将所有气息归入丹田,停顿片刻,忽的一动,气息外泄。
身体骤然一凉,他一下子睁开眼。
醉仙楼外的灯火斜照过来,房间地面有窗户投注下的光圈,岑桑醒来,光亮涌入视线,但极为短暂,很快又变得灰暗。
没有点火,只能勉强看清屋里,除了家具和旁边燃着的熏香,哪里有其他人?
而且看房中情形,不像有人来过。
岑桑知道,自己做了个梦。
这没什么好奇怪,也不是第一次做梦,可这回似乎有些古怪。
岑桑呆呆地看了会屋顶,慢慢爬起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水。
水早就凉透了,这正合岑桑心意,他现在浑身发软,像高烧刚退,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脑袋更是像被打了几棍子,浑浑噩噩地泛着酸胀,正需要冰凉的水来刺激一下。
一杯水当然无法解决他的不适,但一口一口往下吞咽的动作能帮助他找回一些精神,至少喝完一杯水后,他觉得脑壳没那么模糊了。
索性坐在桌边,又倒了一杯水,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捧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啜饮。
凉水一点一点进入口腔内,浸润舌尖,又沿着喉管滑入腹中。
岑桑轻轻喝着水,思绪又回到方才的那个梦里。
只是一个梦,无论多么离谱多么离奇,都只是一个梦,无需较真,岑桑不会往心里去。
让他在意的,是醒来之后的感觉。
脑壳酸胀、躯体发软、双眼干涩,这种犹如高烧清醒后的感受,竟与昨日晨起如出一辙。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昨日很快恢复,而今天,他喝了两杯水,依然不太舒服。
是因为昨日睡到自然而醒,而今夜,是他察觉不妥之后,强行醒来。
可事实上,他只是略微催动内力让自己清醒,医理上来说,不会有如此强烈的不适感,以至于他坐到现在,身体依然绵软如面团一般。
岑桑自己学医,懂医,很快联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吃了某种药。
身子轻飘,脑袋沉重,岑桑将杯子推到一边,两手交叉放上桌面,缓慢趴了上去。
这么一小会功夫,心里将一天之中吃的喝的都过了一遍,昨日的晚饭与今日的三顿饭都与莫老前辈一起,下药应当是很冒险的行为。
其余的,只有他在夜市中吃了些东西,可那都是随便选的摊子,谁能当着他的面给他下药?
种种可能皆被否认,可他的症状又实打实是中了某种药。
岑桑继续思索,想着想着,眼皮开始下坠,他使劲睁开,觉得酸涩无比。
脑袋亦开始发沉,加上虚浮的腿脚,身体提醒他,该睡下了。
岑桑扶住桌角把自己撑起来,拖着两条腿一步步挪回床头,身体犹如一团棉花,使不上力,抓住床头柜的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挨着床沿坐下,再将两条腿放上床,最后把上半身连同脑袋一起挪到枕头上。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的如此艰难,岑桑哭笑不得。
岑桑不想睡,但真的很累,思绪一片凌乱,难以思考。
他决定还是先睡一觉,等天亮起床后,去请教莫老前辈。
这样想着,睡意更浓,止不住地要睡过去。
醉仙楼似乎快闭门谢客了,楼外的灯渐次熄灭,落在房间内地上的光圈变小、变淡,最后消失。
不知黑夜中还能否瞧见醉仙楼,岑桑艰难地支起脑袋,往窗边看去。
这一看,他愣了一下。
忽然,有个人影闪过窗口,转瞬不见,随即进入屋内,大概嫌黑,还拿出火折子点上,那自顾自的劲,实在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