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桑还在发愣,凤道西已经笑出声来了:“多日不见,不认识我了?这样看我。”
他吹灭火折子,举着点好的蜡烛走过来,慢条斯理地在床头坐下,目光一扫,又往旁挪过去,直到倚上墙,低头就能看见岑桑,这才微笑地开口,“我的事办完了,自然要来找你。”
岑桑觉得这话有问题,他俩虽然算得上是朋友,但朋友间没有找来找去的义务,凤道西也并非这样的性子。
他张开嘴巴欲说几句,睫毛抬起,就看见凤道西的脸,烛火从身后照过来,他逆光坐着,垂首看过来的眼神很轻很轻,明明盯着他看,却不带任何分量,这衬的他神情分外温柔。
岑桑在枕头上歪过脑袋,想起几年前,夏天的某日,他下池塘,准备摘荷叶晒干入药,半个时辰前刚刚下过暴雨,荷叶层层叠叠满是雨滴,风一吹过,水珠轻柔地摇曳,有的原地滚动,有的则倾斜而下,落在下层的荷叶上。
一层一层,一片一片,一滴一滴,暴雨过后的日头分外毒辣,这一片荷塘却被风吹出不一样的清凉。
其实并没有任何关联,如今的季节、他呆的地方、眼前的景象,都与那时截然不同,可岑桑就是忽然想到了这一幕。
没缘由、没道理——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想到了,就是想到了。
岑桑闭了闭眼,先前睡得不安稳,眼皮被压出很深的折痕,泛着酸疼,他抬手搓揉,随后掀开被子下床,这一回动作轻快,不适感减弱,整个人松快许多。
凤道西看着他下床,穿鞋,披衣服,走到桌边,等人坐下来,他才站起来,也走过去,挨着岑桑落座。
岑桑在倒水,没有察觉两人离这么近,只是说水是凉水,这么晚了,请他将就一点。
在令州,治好那个小孩之后,岑桑与他的关系便已经很好,对话做事都随意,那会倒水给他,同样是冷掉的茶,他会直接给他,并不如此客套。
喝不喝水根本不重要,将不将就也无足轻重,然而不过几天时间,关系就变得如此陌生,这让凤道西很不爽。
但他不会说,只是盯着岑桑看,岑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问:“你在看什么?”
凤道西道:“看你啊。”
岑桑:“看我做什么?”
凤道西:“长得如此好看,可不得多看看,否则岂不亏了。”
岑桑:“……”
凤道西瞧着他在昏暗灯光下仍然明显红起来的耳朵,心情好了几分,想喝点水,面前分明就有一杯,但他偏不要,反而伸长手臂,去拿岑桑手边的,还说:“这一杯瞧着味道更好。”
“……”明明从同一个茶壶中倒出来的,又在这胡扯些有的没的,岑桑决定不予理会,问道,“你来此有事?”
凤道西喝着水,答道:“方才说了,我是来找你的。”
岑桑不解:“所为何事?”
凤道西比他更不解:“想见你便来找你,无需理由。”
岑桑决定不再问下去,左右这是凤道西自己的事,说与不说都随他心意。
偏偏凤道西静不下来,喝完水说自己饿了,让岑桑陪他出去吃夜宵,他素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岑桑知道这一晚是睡不了了,出去吹吹风也好,就穿上衣服,同凤道西一道出去。
本该走正门,但凤道西说,三更半夜的,开门关门扰人清梦,旁边就是围墙,跃过去就是了。
在别人家中做客,翻墙实在不合适,不等岑桑拒绝,凤道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从地起,岑桑来不及反应,就被带着飞了出去。
两人都轻功了得,起身落地悄然无声,连一只虫子都没惊动,岑桑看着不远处的街道,哭笑不得。
凤道西拉着他往前走,嘴角扬起老高。
岑桑被章承先教养得很好,性格为人都无可挑剔,很有自己的原则和主意,不会轻易被动摇,这就导致,他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会略显呆直。
比如翻墙事件,在不打扰其他人的前提下,岑桑不会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但对他自己而言,在力所能及之下,他依然想遵循自己的礼貌和行为,他的要求从来只针对自己,而非别人。
但凤道西就是喜欢看他打破自己的规矩,无伤大雅又无可奈何,皱着鼻子看他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有趣。
岑桑快走几步到他身边,把手臂抽回去,说这么晚,大约没什么铺子开门了。
“那边有家酒楼。”他不久前路过,酒楼还开着。
他指的正是醉仙楼方向,岑桑先前要睡觉,醉仙楼的灯就已经关了,此时看过去,外面也的确漆黑一片,不像是还在迎客。
离开医馆后巷,路上也是黑乎乎的,但酒楼很高,在夜色中也很显眼。
走了几步,一扇门映入眼帘,定睛一瞧,正是醉仙楼,从位置看,应当是醉仙楼的后门,莫月明说过,送米送菜的师傅们过来,就是走这道门。
没想到离医馆如此之近,要不是今天翻墙出来所见,岑桑从未留意。
凤道西说着一会要吃的东西,他素来挑剔,这个时间进食,要能果腹,又不可太饱而影响睡眠,要求挺多,岑桑听他自顾自地说,有些想笑。
沿着酒楼绕半圈,有个侧门,正是岑桑先前两次路过的那一扇,此时也是静悄悄的。
再看酒楼如此安静,是真的关了,莫月明说过,醉仙楼是安城之中最迟闭门谢客的酒楼,比夜市收摊都要迟,现在出来觅食,凤道西要失望而归了。
两人走到侧门外,岑桑想着,他房内有糕点,还有几个梨,是莫月明给他准备,让他在路上吃的,不如让凤道西跟他回去,随便吃一点算了。
他扭头,凤道西也恰好望过来,面上盈盈的笑意,透着期待,仿佛就在等他说话。
不知为何,岑桑觉得,凤道西这次出现,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
岑桑对他对视两眼,指了指一旁酒楼,正待开口,忽然,阵阵动静传来,琴声、歌声、吆喝声,细听之下,还有欢快的笑声和起劲的喝彩声。
热闹的场景,与两日前的晚上路过时如出一辙。
果真尚在营业,可方才从后面一路走来,瞧着分明已经关门,这让岑桑略感惊讶,抬头,顺着楼层朝上看。
凤道西等了一会,岑桑也没跟他说话,便也不管这么多,拽起他的胳膊,跨上台阶,推开那扇半掩半开的门,直接走了进去。
楼内灯光大作,亮到刺眼,岑桑下意识闭了闭眼。
随之而来的是响亮的乐曲、歌声和笑声,因为视线被眼皮阻隔,听力被放大许多,刺的他耳朵发烫。
岑桑抬手揉了下耳朵,睁开眼。
“很热闹。”凤道西说,“比京城最大的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