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非虚,尽管是深夜,楼内依然座无虚席,围坐在桌旁的客人有的三三两两,有的阖家团圆,还有的则是好几张桌子拼成一张,旁边坐满了人。
吃饭、饮酒、喝茶、猜拳、说话,做什么的都有。
柜台里,掌柜的拿着账本,与账房先生在说着什么,旁边的柱子后头不知何时搭了个台子,一名年轻女子坐在上头弹着古筝,旁边站着的男子附和乐曲吟唱,配合的天衣无缝,曲子不俗,入耳动听。
小二们不断穿梭在桌子之间,端托盘、上菜、向客人介绍菜品、送酒。
放眼一望,真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岑桑很有些吃惊,还觉得茫然,似乎有哪里不妥,可仔细观察一番,一切又都很正常。
除了太繁华热闹。
可醉仙楼本就如此,这样的夜晚,就是醉仙楼原本的模样。
他四处看,没有在意自己被凤道西拉着走,被按坐到凳子上时才反应过来,凤道西已经拿了餐牌在看,还问他想吃什么。
岑桑吃了晚饭,吃了夜宵,半点不饿,但两人同来,让凤道西一个人进食也不合适,便点了一份小点心,夜宵时吃过,味道很好。
凤道西向小二点菜,岑桑又朝旁边看去。
那里是一张小方桌,由于太小,通常只容得下两人用餐,此时,桌子旁就坐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面上摆着三道菜,靠近岑桑这边的是一道清蒸鱼,鱼身上打着漂亮的花刀,这个蒸鱼应该是很入味的,两位客人一直在吃。
寻常的场景,在酒楼中时刻发生,毫无出奇之处。
岑桑不明所以地看向别处,挪开前又忍不住看了眼那条蒸鱼。
凤道西忽然问:“想吃蒸鱼?点一条。”
岑桑忙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凤道西啧啧两声,道:“盯半天了,我以为你看上那条鱼了。”
岑桑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盯着人家的菜看,偏偏解释不了,干脆不说话,端起茶杯喝水。
凤道西乐不可支,笑得哈哈的。
楼内热闹持续,台子上演奏的姑娘换了首曲子弹奏,小伙的吟唱也变了调,依然配合默契,悠扬动听。
不过真正听曲的人并不多,来醉仙楼的大多为了吃饭,听歌兴致寥寥,酒楼中又委实嘈杂,乐曲混在其中若隐若现,除非侧耳细听,否则是很难听清的。
大家吃饭喝酒,几乎无人往台子处瞧。
醉仙楼上菜很有速度,很快,小二端着托盘过来送菜,其中有一道切白肉,乃泉水清炖而成,吃时需蘸上醉仙楼秘制调料,小二热情地介绍着吃法以及调料配比。
凤道西单手托腮听着,岑桑手里捧着茶杯,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有人起身,动作太快,撞到了匆忙穿行的小二,手里托盘一歪,砰的掉在地上。
客人被弄脏衣服的骂声掩盖了碗碟的碎裂声,小二急迫道歉,闻声赶来的掌柜呵斥了两句,让人收拾干净,同时答应免了这桌的账,客人又说了几句,这才离去。
看完热闹的客人们继续专注自己桌上的菜,这一点小插曲并不影响酒楼的买卖,陆续又有客人进来。
而台子上的乐曲演奏已经到了第三首。
岑桑坐在那,一动不动,凤道西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
他当然不是不讲礼貌的人,即便跟谁生气,也不会故意作态不理人,凤道西也不生气,站起来,从原来的座位上,换到岑桑旁边。
“你有心事?”他向来很直接,“与这家酒楼有关吗?”
岑桑盯着前面的台子,年轻的姑娘小伙还在演奏,还在吟唱,可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只不过当下他不知该作何表示,就只能如此,凤道西的问题,他一时半会也难以回答。
凤道西看了他两眼,放下筷子,伸手搭住他肩膀,稍一用力,将他扳过去与他面对面,他们本就挨着坐在一起,这样一动,距离已然很近,其实是个相当亲密的动作。
岑桑毫无所觉,眼皮慢慢垂下,没有看他。
凤道西眯起眼,看进他的眼睛,轻声道:“看着我的眼睛,与我说话。”
岑桑:“……”
“我特意来找你,你就不能将我当外人,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凤道西慢慢地劝说,“乖,告诉我。”
岑桑睫毛一抖,慢慢抬眼,他可能真的太累了,连眼皮都无比沉重,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做得十分艰难。
可到底也是睁开了,他眨了下眼,很认真地看向凤道西的眼睛,嘴角抿的紧紧的。
凤道西微笑起来:“告诉我。”
告诉他。
告诉凤道西。
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与凤道西算得上朋友,又一同经历过许多事,无论出于何种立场,都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
“你不是他。”岑桑深深地呼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告诉你。”
凤道西笑了:“这是何意?我不是凤道西,那谁是?”
岑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复方才的话:“你不是他。”
凤道西的手还搭在岑桑肩上,随着这句话,肩上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些:“不要胡思乱想,我就是他。”
他依然在笑,他常常笑,尽管意义不明,岑桑辨不出那些笑容背后的深意,可他能在那双浅浅阖起的瞳孔中看到许多东西。
天与地,山与水,日与月,冰与雪。
当然,还有认真听他说话的自己。
可此时,他盯着眼前人,望着那双似乎很熟悉的眼,他什么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