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桑紧紧盯着他。
凤道西任由他看,一手又抓起筷子,夹了一块切白肉,放到岑桑的碗里,随后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但他没有吃,而是举着,转头,望入岑桑眼内。
如此近的距离,四下里灯火璀璨,即便眼神不佳,也足以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对视,还是对视。
可岑桑看了又看,就是无法从凤道西眼中看到任何东西。
这双眼线条流畅轮廓舒展,眼尾勾着小小弧度。
瞳孔没那么深邃,而是浅浅的棕,右瞳孔下方布着几缕淡淡的红血丝,但这并没有给这个人增添疲惫感,反而显得凌厉,凤道西说过,这是天生的。
其实眼睛本身长得如何并不重要,因为,除了眼盲之人,无论是谁,他们的眼睛是何种形状、颜色,都是用来“看”的。
看人、看天、看地,看世间万物,看人生百态,世间的一切也用各自的方式看人,这是互相牵绊又彼此相连的。
若一个人并非盲人,双眼瞧着还很正常,但你仔细一瞧,却发现其中空空如也,问题就很大了。
岑桑低下头,面前是凤道西刚刚夹给他的肉,旁边就是调料碗,凤道西的筷子正在其中搅动,筷子头上的肉在黑色的液体中若隐若现。
他停了停,再次抬头,视线往一旁偏移,那边桌子上的客人还在用饭,桌面中央的蒸鱼吃掉一半,剩下鱼头和半截鱼身,葱姜蒜被拨到盘子尾部,堆成一座小山。
另外一桌,原本的客人不知何时换了位置,此时拿背对着岑桑,此人肩膀上有一小片深色污渍,是不久前撞到小二,被洒出的汤泼脏的位置。
叮铃。
琴弦又被拨响,悦耳的曲调泉水一般流淌出来,低低的吟唱,压在每个调子上,随曲而动,并不嘹亮,在酒楼的嘈杂之中显得微不足道,可那些热闹没有掩盖这动听的旋律,无论如何嘈杂,都能将这曲子听的一清二楚。
凤道西还在一边吃饭,也没忘了跟他说话:“几日不见,怎么变得如此古怪?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我替你想法子。”
岑桑没理他,逡巡着扫过酒楼,掌柜、小二、客人,还有手握锅铲正在与掌柜争辩什么的厨师。
生意兴隆,乱中有序,即便有小小的插曲,也并不影响其中的热闹。
一切都是寻常。
又扫视一圈,岑桑神情平静,目光流动回转,落在一旁的人身上。
凤道西已经放下筷子,改拿汤勺,白底蓝花的瓷盆里,老鸭汤被勺子搅动着,发出很浓的香气,他舀起一勺,先放到岑桑碗里,还说道:“趁热喝,冷了油腻。”
随后才给自己盛了半碗,换上自己碟子里的小勺,继续慢慢搅拌起来。
岑桑看看他,低下头,汤装在碗里,依然散发着香气,凤道西还给他捞了一个鸡腿,衬着头顶的灯笼,油光四射。
凤道西已经开始喝汤,一边跟他说,醉仙楼的菜味道很好,明日再来吃一回。
岑桑没有回应,依然垂首,看着眼前的鸡汤。
耳畔依然喧哗,许许多多的声响提醒他身处何种环境之中。
台上的表演似乎进入白热化,乐曲逐渐高亢,吟唱百转千回,似乎充满无尽的哀怨,岑桑听着,只觉得有人拿针刺他的耳朵,酸麻刺痛。
鼻尖充盈着香气,是酒楼中独有的饭菜香,不同于家中,这种香味浓郁而热烈,嗅一口令人食指大动。
除此之外,他还闻见另一种气味,也是浓烈的、厚重的,但与饭菜的香味一比,岑桑觉得这种香气让人不太舒服。
他没有进食,嘴巴品不出味道,不过不久前刚在这里吃过饭,稍作回忆便能记起那些菜的口味。
如凤道西所言,很美味,很好吃。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似乎吃了某种口味独特的东西,舌尖正泛着奇怪的味道,有香味,但细品之下,有点想吐。
岑桑热爱食物,喜欢乐曲,能在吃饭时听一听唱曲,于他而言是极好的享受,但此刻,身处如此热闹的酒楼,被美食香味和美妙乐曲包围着,他只觉得难受。
他放轻呼吸,抬头看前方。
顾客盈门、热闹非凡,一旁凤道西已经喝完了汤在倒茶,嘴巴一动一动的跟他说话,但岑桑听不见。
并且,随着他听觉的消失,眼前也变得越来越暗,一点点、一层层,仿佛有人在他面前罩下一巨大的黑布,要将他隔绝在一切之外。
先前只是疑心,如今,岑桑已经非常肯定,他被设计了。
设计他的人早已挖好坑,且准备充分,他如今坐在这里,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半只脚已经下坑,若等那块黑色的布完全盖下来,他就彻底掉下去了。
不能坐以待毙。
岑桑来不及弄清对方设计他的过程,但他知道,自己如今陷在幻觉之中——早在刚刚落座时,瞧见旁边桌上的蒸鱼、目睹另一位客人与小二起争执时,他就已经有所警觉,虽说日子总是重复的,可不到半日的时间,同一家酒楼,接连发生两件类似事件,这本就足够古怪。
他暗中回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晚上过来时,所见过的那些客人的面容相貌,脑中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告诉他,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位置,曾发生过相同的事。
记忆缺失到如此地步,非“疲惫”二字所能解释。
后来,凤道西发现他的异样,再三询问于他,这原本没什么奇怪,让岑桑进一步察觉不对的,是凤道西之后对他说的话。
更进一步,他看见了凤道西的眼睛,就是通过他的眼睛,岑桑彻底懂了。
眼前越来越黑,目之所及处,只有影影绰绰的斑驳黑点,如同在黑夜中睁眼时一般花了眼,但就连这样的昏暗也转瞬即逝,一下子就不见了。
紧跟着是更深的黑暗。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常理而言,人服了某种药,抑或被高手内力压制,才会陷入幻觉,岑桑暗暗运行内力,得出的结论是,他既被下了药,此时也有高手在周围,所以他清醒艰难。
下药无法更改,只能从内力下手。
“爷爷,他的内力有所波动,起伏很大。”
莫为刚进门,就听见到莫月明对他说,他走上前,低头看着平躺在床上的岑桑,说道:“大概是有所察觉了,在尝试脱困。”
莫月明跟着看过去,皱眉道:“他竟如此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