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为一笑,道:“成贤的弟子,自非泛泛之辈。”
莫月明其实也心知肚明,否则,爷爷不会让他燃香,那是爷爷精心调制的熏香,只有在遇到绝顶高手时才会使用。
他又朝床头看了一眼,岑桑平躺在那,心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滑落,滚进枕头之内。
他皮肤本就洁净,被汗水润过之后闪着光泽,犹如凝脂一般。
莫月明的心砰的一下。
莫为忽然喊他:“天黑之后,将他送到楼里。”
莫月明愣了一下,他的心还在狂跳,此时还有些紧张:“为,为何……这么着急?”
“他来此三日,再不回去,怕会引起怀疑。”莫为很平静地说着,“先送过去,暂时别动他。”
莫月明轻轻咽了咽嗓子,呼吸急促,问爷爷这又是为何。
莫为没有立即回答,背着手走到窗前,窗户紧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抬头,望向天空的位置。
他常常如此,尤其每次办完大事,都会双手负后,有时站在院子里,有时上屋顶去,有时干脆就站在屋里,隔着窗纸,如同现在这样仰望,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莫月明不明所以,以为爷爷不会回答了,准备安排一下照吩咐去做,走到床边,他爷爷开口了。
“若成贤知道徒弟失踪,必然会亲自下山来找。”
莫月明还是不太懂,就因为这样,所以不能动岑桑吗?
可爷爷只是叮嘱他小心办事,再无其他话。
冬日的晚上总是来得快,天色渐黑,按照爷爷的吩咐,莫月明要将岑桑转移到醉仙楼。
这本不是难事,岑桑住的客房里有一扇暗门,出去就是醉仙楼的后门,岑桑又很清瘦,他一个人就能够把人带走。
这种事通常无需莫月明动手,但他这回不想假手他人,他要亲自处理。
岑桑还在昏迷,从白天开始的内力波动仍在持续,这说明他一直在尝试醒来,此人心志实在坚定,这么久都没有放弃。
可这太难了,这层梦境是他爷爷亲自安排,效果非凡,以他这个年纪,即便武功高强,也做不到。
莫月明站在床边,盯着他的脸,这张脸当然非常出色,生平见过的人,没有如此长相的,可此人吸引他的,并不仅仅是因为相貌,他也说不出更多道理。
爷爷曾说,这个世上,有的人天生引人注目让人欣赏,莫月明觉得,岑桑就是这样的人。
一旦把人送去醉仙楼,他就很难再见到了,即便见到,也是在一个不太好的环境之下,到那时,不知岑桑会变成什么模样。
莫月明有些不舍。
天彻底黑了。
爷爷的吩咐不可违抗,莫月明知道,就算他现在不把人送走,明天后天还是要送,除了早晚的区别,改变不了岑桑的结果。
莫月明只能拖延,爷爷看在老友的面子上,或许会改变主意。
外头大街上,打更的梆子响了又响,快到深夜了。
爷爷没有再来,也没传来新的吩咐,这意味着爷爷没有改变心意,他必须在今夜将岑桑送去醉仙楼。
莫月明在心里叹了两口气,走到床边,将岑桑的脸上下左右看了个遍,又重重叹着气,俯下身,左手放到岑桑脑袋下,右手往其膝盖弯下伸,意图把人横抱起来。
他一直看着岑桑的脸,右手拿不准位置,于是偏头,对准他的膝盖,就要把手掌放过去。
“松手。”
这话说得很轻,还带着沙哑,像是高烧刚退的人在讲话,并不如何清除。
但莫月明还是一下就听到了,因为离得实在太近,听的清楚明白,他怔了一怔,猛一下扭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到,岑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躺在那看了他两眼,随即往里面挪过去一点,避开他的手,紧跟着爬坐起身,下床,站在地面上,视线扫了扫,开口问他:“你给我下药。”
这并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岑桑平静地问完话,目光落在床头的小柜上,熏香还在燃烧,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他的意思已然十分明确。
莫月明愕然,岑桑是怎么发现,又是如何醒来的,他爷爷特制的熏香效力非同一般,这么久以来还从未出过差错。
他不说话,不过岑桑也只是需要从他的神情判断自己猜测,开不开口都无妨。
其实早有端倪,是他发现的太迟了。
如愿从幻觉中醒来,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可岑桑感受不到半分开心。
他想到老李儿子的病和他房中的熏香,还有如梦一般的遭遇,虽然不清楚事情原委,可莫老前辈一定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还有醉仙楼,那么大的酒楼,那么多的客人,牵涉者不知几何,关联不知多深,这些,都与这爷孙二人有关。
临下山前,师父让他顺路来此看望老友时也有些迟疑,可说起往事总是开心的,那是师父的过往,是人生的记忆,能让师父在年老之后,还能笑出来。
若是师父知晓,又该是何心情?
胸口蓦然一麻,紧跟着涌出阵阵凉意,喉咙口泛着铁锈气味,似乎有一大口血要喷涌而出。
岑桑咬住牙,他强行突破,受了内伤,眼看快要支撑不住了。
又一阵气血上浮,岑桑提气调神,竭力压制着痛感,努力以如常的声音说话,他只问了一句:“我朋友在哪里?”
说完又一阵血意上涌,几乎就要吐血。
莫月明没有留意他的眼神,但听懂了他的话,眉头紧紧皱起,反问道:“你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