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道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还边大声说话:“也不过来迎我,傻站着,怎么,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就又不认识我了?”
果然还是那样,话多,能说。
方才曾有那么一刻,岑桑想着,这会不是是另一重梦境,是莫为制造出来,让他无力挣脱的阻,此时,已经半分怀疑也没了。
精神就这样一松,嗡嗡作响的脑袋安静下来,岑桑抬手撑在桌角上,想问问凤道西之前人在何处,刚一张口,胸口涌出一股剧烈的痛楚,飞快爬上喉咙,溢出口舌。
血腥气太重,刺激着他的口腔,于是吐的越发厉害。
岑桑太累了,抬手拭掉嘴角血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
眼前晃了晃,一个高大的影子欺近,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揽住他的腰,参天大树一般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进去,在他倒地之前将人接了过去。
岑桑知道自己快要昏迷了,他受伤严重,首先要做的,是解开被他封住的穴道,那是人体上至关重要的几处大穴,强行封闭原本就是下策,后被自身内力催动更是错上加错,若再不解开,后果难料。
岑桑说不出话来,呼吸也有些艰难,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用力掀起眼皮,也只能瞧见凤道西的下巴——凤道西不知何时将他抱起来了,黑发散落身前,有几缕不断扫过他的额头,有些痒。
大概在走,或者在跑,就是不知道要带他去哪……
眼中模糊,岑桑朝上仰望,已经看不清凤道西的脸,反而被不知何处照来的光吸引了注意。
分散的、淡淡的,像小时候的夏天,天气炎热,他们在院子里睡觉,夜里被热醒,懵懂睁眼,透过床帐看见的月光。
岑桑怀念了一下从前,觉得轻松,这回情势危急,好在有惊无险,虽然日后需要很久医治,可他到底没死,也没变成要挟师父的筹码。
凤道西也好好活着,看起来比他的情况要好上许多——此人果然够强,所以多年来能在江湖行走自如,凤道西跟他说的“我对我自己负责”,也从不是唬人的话。
若自己能康复如初,务必与他切磋一二。
他其实很想让师父知晓凤道西的存在,不过凤道西本人不愿意,他只好作罢。
有些可惜。
这是岑桑脑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之后,他的意识开始变得凌乱,似乎有人不断往他脑子里塞故事塞想法塞各种念头,他的脑子胀大,再胀大,几乎要爆炸开来。
岑桑企图抵抗,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什么劲都使不出来,而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越来越多,重逾千斤,他支撑不住又摆脱不了,几番徒劳的拒绝之后,就失去了所有精力。
而后,彻底陷入昏迷在,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大多数时候,人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厉害,内伤会磋磨人的意志,还连带摧残睡眠,即便医治及时,在彻底复原之前也很难睡好。
可岑桑这回伤重昏迷,睡眠上却十分正常,除了最开始那些奇怪的念头,他一直睡得安稳,连个梦都没做。
这并不容易办到,岑桑醒来后,久久坐在床头,感受着心跳和脉搏的整齐跃动,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
凤道西在门外与人说话,岑桑隐约听见一些食物的名字,有蒸饺、米粥、牛肉汤,肚子蜷缩着抖了两下,他好饿。
门开了,凤道西转身,岑桑有许多事想问,连忙朝他看过去。
凤道西接受到热切的目光,又看他呆呆地坐在那,一下子笑出声来:“睡了七天,把脑子睡傻了?”
岑桑:“……”
凤道西停在桌旁,抄起水壶倒了杯水,端着来到床前,岑桑伸手要拿,可他受伤未好,又太久没动,手臂抖的厉害,凤道西避开他的手,将茶杯举到岑桑唇边。
这仿佛不太合适,岑桑想,摇头。
“大夫让你不要随便动作。”凤道西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才刚醒,手脚不稳,比那几岁的孩童好不了多少。”
“……”岑桑被他一说,识趣地收回胳膊,但还是忍不住瞪了凤道西一眼。
刚醒就有力气瞪他,看来那大夫还算厉害。
凤道西毫不介意,继续笑,又把杯子举的离他嘴唇更近,凤道西实在很渴,也顾不上别的,微微低头,凑到杯沿上,就着凤道西的手,直接喝了起来。
昏迷足足七日,期间又是高烧又是低温,床上的褥子都被湿透了好几床,他如今身体下方坐的,已经是第十一套了。
岑桑喝了三杯水,凤道西一边给他喂水一边跟他说这些。
刚放下杯子,有人敲门,凤道西说了声“进来”,一名瘦小的中年男子推开门,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将东西放上桌面就走了,全程一言未发。
岑桑目送对方,腹中忽然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他抿了抿干涩的嘴角,往床沿处挪过去,一边望着桌面。
凤道西笑得更高兴,道:“是不是饿了,来,吃饭。”
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旁的小桌上,岑桑倾过半边身子,抬手去拿,凤道西已经抢先他一步将碗端了起来,说:“你行动不便,我喂你。”
“……”岑桑嘴角轻微抖动,小声道,“我自己可以,不劳烦你。”
凤道西:“什么劳烦麻烦的,你我二人关系——好好好,我不喂,别瞪我了,你自己吃,行了吧?”
他将碗和勺子一并递了过去,还体贴地压了下岑桑的衣襟。
岑桑轻轻按了按小腹,他其实不饿,或者说,感受不到饿,只是他腹中满是凉意,像下了一场大雪,五脏六腑也被攥紧拉扯,在无声地抽搐,说不上多疼,可也着实令人难以忍受。
这是内伤的后遗症,说明他的身体尚未完全复原,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从医理上看,这同时也证明伤者得到有效医治,正在恢复之中,倘若有一天,连这种感觉都消失,那才是真的糟糕了。
所以尽管感觉不到饥饿,他也要好好进食,这也是加速身体复原的重要条件。
“多谢你。”岑桑说着去接凤道西手里的碗,“麻烦你了。”
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碗边,正要抓进手里,眼前忽然闪了一下,凤道西快速挪去了床尾,连带把那碗米粥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