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繁复的几何图形。
祁以尘把头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从臂弯的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
视线所及,血红空气,一片扭曲。
人间炼狱。他脑子里冷冷地划过这个词。
自从爷爷奶奶去世后,这些“东西”就越来越清晰。起初只是偶尔,如今一连多日,他都没再见过一个符合记忆标准的“正常人”。
有时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全世界本就如此,但从那些学习过的各种知识都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所以他固执地认定,眼前尽是幻觉。
两个多星期,因为想逃避幻觉,他吞完了图书室里除语文科目外的所有书籍和习题。不是不想看语文,那些诗词歌赋、情感表达,他看不懂,也不太想看,无法理解其中幽微的情绪。
逻辑、公式、定理沉浸在无需与“人”打交道的确凿世界里。
可此刻,所有题目都做完了。笔记本、草稿纸、甚至平板电脑的缓存里,再也找不到一道未解的难题。失去了那层知识的屏障,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崩溃感和自残念头铺天盖地地袭来,他被迫抬头直面这个令人作呕的“现实”。
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肉膜的教室,垂下无数粗壮的、如同血管般的藤蔓的天花板,被拉伸开的人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坐着的那一团团扭曲、蠕动的畸形黑影,不断污染着周围稀薄的空气。
还有窗外刺眼的空白世界。
“……”
祁以尘收回目光,他重新趴回桌面,冰凉的桌面贴着额头。指尖在腿上的平板屏幕无意识地滑动,掠过一堆已完成的习题文档。忽然,一则短小的文章标题跳入余光:
“心中若有难以言说、无法排解的郁结,尝试用画笔将其描绘出来吧。图像,有时是比语言更直接的宣泄通道。”
“?”,祁以尘审视着那几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几秒后,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转移注意力的、具体的事情。他开始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略显急切地在课程表文件里搜寻着——绘画课。
绘画成了祁以尘新的避难所。
在某次搜索绘画技巧时,一个充斥着夸张字体和闪烁符咒的广告弹窗跳了出来——“玄门正宗,在线传法,捉鬼降妖,一试就灵!”祁以尘对着那花里胡哨的页面看了几秒,顺手点了进去。简介说得天花乱坠,承诺学成后能窥见并清理“不干净的东西”。需要充值,9800。
这东西……真的假的?
管他呢,冲!
“儿子,看什么呢?”江苏苏凑过来,看着他平板上那色彩饱和度极高的道教符箓背景和滚动播放的“学员显灵”视频,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花花绿绿的……”
“这是捉鬼课。”祁以尘目光不离开屏幕,然后转过头看向江苏苏,笑道,“等我学会了之后可以教你。”
江苏苏表情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天才:“……学霸的世界我真不懂。不是,这玩意儿……真有用?”
祁以尘虽然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但还是戳这屏幕,肯定的点头:“冲了9800,肯定灵的。”
江苏苏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祁以尘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怜悯:“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自己玩去吧。”
祁以尘没在意,继续他的学习。他一边截图记忆视频里的“大师”比划着似是而非的手印,一边用画笔记录教室里每一个“同学”的形态。
晚自习时,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那些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粘稠而诡异的低语。
他面无表情的环顾四周,素描本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扭曲的形态。四周同学好像…都画得差不多了。
游荡的目光扫过前排,最终落在了同桌江苏苏的前桌——秦令仪身上。
只看了一眼,祁以尘握着笔的手指就微微收紧。
那是……一团难以形容的混沌。后脑勺的位置布满了一颗硕大无比、布满血丝的眼球,正半融化的、如同浓稠黏液般缓缓“流”下来,与下方烂成一团、生着恶疮、不断渗出黄白粘液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整个“身体”皱皱巴巴,像是被强行揉捏在一起又部分融化的血肉,散发着一种隔着距离都能想象到的腥臭。
然后,他果断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画!
他画得专注,捕捉着那颗流淌眼珠的每一丝纹理。忽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笔尖一顿。
祁以尘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自己前桌——杜攸宁的视线。杜攸宁不知何时转过头,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寻常的探究。
祁以尘朝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杜攸宁似乎想探头看看他在画什么。祁以尘不动声色地将素描本往自己怀里挪了挪,用手臂和身体挡住画面,笑着冲他挥挥手。
杜攸宁讪讪地转了回去。
祁以尘刚低下头准备继续,那道视线又来了。杜攸宁再次转过头,眼神里的好奇更重了些。
祁以尘再次迅速捂住画纸,抬眼看他,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一连好几个回合。他转过来,祁以尘挡住;他转回去,没过几分钟又转过来。
这人是不是有病?
想看?
……要给他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