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声刚响过不久,教室里书声琅琅。班主任李涵正在后排监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祁以尘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刚去了趟厕所——因为最近辣的东西吃多了,刚刚在厕所蹲了整整半个多小时,似乎是因为腿蹲麻了的原因,回班的路上还绊倒摔了一跤……
然而,一进教室,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教室里的座位……似乎变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陌生的位置。
李涵也看到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抬手示意他过去。
祁以尘走过去。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里目前仅剩的两个空位,语气尽量平静,甚至带着点“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还有两个空位,你随便选一个坐下吧,别耽误早读。”
表面上是让祁以尘自己选,但李涵心里很清楚,这两个空位,无论他选哪个,都可能是“灾难”。
班里现在已经只剩24个人了,四排六列。
一个是B部的第一排空位,周围坐着的都是班里出了名活泼好动、甚至有点“混世魔王”潜质的男生女生,以祁以尘那同样不省油的性子,要是坐过去,那一片绝对能“掀翻天”。
另一个是A部最后一排空位,周围则大多是安静埋头学习的学霸。祁以尘坐过去绝对会影响旁边人学习。
所以,索性把选择权丢给他自己,让他“随便选”,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祁以尘扫了一眼两个空位,秉持着就近原则——他刚从后门进来,A部最后一排空位离他更近。
他拎着书包,径直走向了那个空位。
他的前桌,应该是嘉豪。斜前桌……应该是秦令仪。而他的同桌位置,已经有人了。
应该是余岁安。
这边好认一点,C部在他眼里已经碎开了,整个区域碎成几万块融合在一起,都不知道哪些拼在一起是人。
余岁安是江苏苏认的“女儿”,算是祁以尘名义上的“姐姐”,三人小学在散打班认识的,俩人打过好多次架。
听说是校花,但祁以尘看着她那黑漆漆,浑身流着黑色浓水,浑身是被撕裂的流脓空洞的模糊轮廓陷入沉思。
不理解那群神经病的审美,这…好看?
此刻,余岁安正把一本厚厚的书竖在桌上,死气沉沉地早读。
祁以尘走近时,她听到脚步声抬头。
两人隔着书脊,目光对上。
几乎同时,两人都毫不掩饰地,朝对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脸上写满了“怎么是你”“真倒霉”“晦气”之类的嫌弃。
祁以尘走到空椅子旁,看到椅子上堆放着好几本厚重的资料书和笔记。他用脚尖踢了踢椅子腿,语气不怎么友好:“这什么?”
余岁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你眼瞎?”
“赶紧把你书搬走,我要坐这里。”
余岁安没理他,仿佛没听见。
祁以尘提高了点音量:“你耳朵有问题?”
他是真的在怀疑,因为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些怪物能不能听懂他说话。
余岁安终于不耐烦地转过头,漂亮张扬的脸上满是不悦:“你就不能去坐那个空位?我书没地方放,不想挪。”
祁以尘随口胡诌道:“因为你长得漂亮,我想挨着你。赶紧的,挪开。”
“切。”
她极其不情愿地将堆在椅子上的书,放在了两人座位中间的地上。
祁以尘这才坐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拿出自己的平板,隔离自己,学别的习。
过了一会,班主任走上讲台,然后看着新组成的“同桌”。
一个正靠着椅背,看起来正在懒散的玩着自己的平板,另一个边背书边慢条斯理的拨弄头发。
这两个人都自带着一种与周围埋头苦读的好学生们格格不入的、略微痞气和疏离的张扬气质,给人感觉很混,一个帅得扎眼,一个美得夺目,画面确实很养眼。
但此刻,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李涵的心头:这俩坐一起,绝对能搞出事情来!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个的方向严肃地喊了一声:“祁以尘。”
祁以尘正专注于平板上的界面,根本没听见。
旁边的余岁安听到了,她瞥了一眼完全没反应的人,皱了皱眉,极其不耐烦地肘击他一下。
祁以尘被打扰,眉头立刻皱起,转过头,眼神不善地看向余岁安:“干什么?”
余岁安朝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老师叫你。”
祁以尘这才表情切换,笑着看向讲台。
“你去B部,挨着章渺。”班主任命令道。
“?”祁以尘很困惑,旁边的余岁安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一般,极其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仿佛在说: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祁以尘白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刚刚扔下的书包,起身,走向了B部章渺旁边的空位。
祁以尘看着B部那片区域——在他眼里,那不是一群活泼的同学,而是一群形态各异、动作扭曲、面目狰狞的“怪物”挤在一起,发出嘈杂刺耳的、意义不明的嘶吼或低语。跟A部没什么区别,甚至比C部还好很多,但突如其来的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冲击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不适和烦躁,走了过去,在那个空位坐下。
“欢迎欢迎!” 旁边的章渺立刻转过头,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祁以尘勉强扯出一个同样“活泼”的假笑:“对啊,我很早就想坐这里了。”
“对了,祁以尘,”章渺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前阵子你怎么突然离校啊?招呼都不打一个,老师问就说家里有事,神秘兮兮的。”
“……”祁以尘沉默一秒,随口胡诌道:“哦,那个啊。我玩的游戏发布会的一个小型线下活动,就在那个点,突然想起来了,就走了。”
实际上是得知爷爷奶奶去世消息,直接崩溃,无视规则逃学回家确认消息。
章渺眼睛一亮,仿佛听到了什么英雄事迹,竖起大拇指:“牛逼!”
章渺又问:“对了,暑假就放了七天,你都去哪玩了?都没见你发动态。”
祁以尘回答道:“我一直在家,没出去。”
实际上是没地方去,不想见到那群家里人,直接把一片网吧区买了,在那里玩了七天。
这时,坐在他斜后方的陆思凡,用那种带着点探究和八卦的语气问道:“祁以尘,你是不是……喜欢秦令仪啊?”
几乎同时,前桌的杜攸宁也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祁以尘脸上的假笑凝固了一瞬。
喜欢?
喜欢秦令仪?
为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回答“不喜欢”,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会不会发现他和别人其实不一样?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尝试。
可如果回答“喜欢”……
“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要怎么表现“喜欢”?他们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喜欢它?对着一只怪物?
他都不知道秦令仪到底是不是人,这些人也都是不是,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吗?还是现实就是这样?真正的人在哪里?为什么遍天遍地的都是怪物?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扭曲、瘆人、充满压迫感的面孔,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他的答案。空气仿佛凝固了,混乱的嘶鸣如同实质般压过来。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现在看见它们这样也挺好的,因为有的时候他甚至看不到它们,听不到真切的声音,世界是粉碎的,扭曲又抽象,人与其融为一体,凝固成一块正方形固体然后又被打碎。
祁以尘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牢笼里,耳膜被那些嘈杂混乱的声音冲击得发疼,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感悄然蔓延。
他没说话。
周围等待的“怪物”们似乎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短暂的寂静后,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一个坐在更远处的“男生怪物”忽然凑了过来,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脸,声音兴奋而尖利,锐利的刺耳,“真的吗?你真的喜欢秦令仪?!”
祁以尘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布满诡异纹路和凸起的“脸”,他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哇——!”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加嘈杂、刺耳的惊呼和议论声,各种扭曲的肢体和器官在他眼前晃动,声音几乎要穿透他的耳膜,将他淹没,一切的不理解仿佛都能变得能理解起来。
答对了吗?
但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断了。
突然,一个冰冷、带着明显敌意的声音,从他斜后方不远处响起。那声音很特别,在一片嘈杂中异常清晰,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鼓膜:
“你不是……跟江苏苏正在暧昧吗?”
?他在说什么?听不懂。他们到底什么说的意思?为什么他们会想到这种问题问他?所有人到底在想什么?!
紧接着,周围其他的怪物也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更加可怕的噪音风暴:
“对啊,你跟江苏苏怎么回事?”
“脚踏两条船?”
“牛逼啊祁以尘!”
“到底喜欢谁?”
“你可别喜欢余岁安啊。”
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表情,手插在口袋里,已经把手快抠烂了,血肉往外翻,之前摔的伤口又裂开,指甲,手心都是血。
疯狂的耳鸣之下,他特别想拿刀,刺穿随便哪个“人”的心脏。
整个早读剩下的时间,对祁以尘来说,如同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噪音刺耳的恐怖炼狱。
不过已经习惯了。
果然努力没用。
或许有用,但是对他们没用。
祁以尘拎起自己几乎没怎么打开过的书包,看了周围的“人”们一眼,转身准备走。
“诶?祁以尘,你去哪儿啊?” 章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祁以尘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甚至带着点讽刺意味的假笑,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人听清:“去A部。”
再在这里坐下去可能会死。
他没再理会身后的任何反应,径直穿过嘈杂的教室,重新走向A部那个靠走廊、紧邻B部通道的空位——那个刚才被班主任勒令换走、余岁安旁边的位置。
此刻,余岁安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题,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听到脚步声,她微微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去而复返的祁以尘。
祁以尘把书包随意往地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那只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手不可避免地露了出来——掌心和指关节处布满了新鲜的血痕,有些地方皮肉外翻,看着有些触目惊心,血迹甚至沾到了校服袖口的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