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病数月,我偶尔去侍疾,到底自己身子也弱,便不似他人那样去的勤勉。这日听闻皇后精神大好,我精心梳妆,带着得体的浅笑,捧着新制的宁神香膏,来到了凤仪宫请安。
殿外值守的太监见是我忙躬身行礼,却并未立刻通传,只低声道:“俪妃娘娘稍候,皇后娘娘正在里头听三皇子背书呢。”
我脚步一顿,脸上笑容未变,轻轻颔首,安静地候在殿门外。金秋的风带着暖意,穿过廊下,也送来了殿内清晰而流利的童声,正朗朗诵读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那声音稚嫩,却字正腔圆,毫无滞涩,显是早已熟稔于心,我不禁微微怔住。予泽身边乳母是我安排的自己人,因此我很早便知道予泽聪慧,却还是意外他才三岁就已能如此流畅地背诵《千字文》?
诵读声稍顿,接着是皇后那虽仍带着些许病中虚弱,却异常温和且充满赞许的声音:“嗯,泽儿背得极好,一字不差。可知‘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是何意?”
孩童的声音带着思考后的认真:“儿臣知道,是……是有了闰年闰月才能凑成完整的年岁,用六律六吕来调节阴阳之气。”
“好,泽儿不仅记性好,悟性也高。”皇后的夸奖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欣慰。
殿内传来皇后轻柔讲解更深含义的声音,我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笑容渐渐有些发僵,指尖微微冰凉。那是我的儿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历经艰难才生下的予泽。如今,他却在那个人人敬仰的、母仪天下的皇后膝前,受着最精心的教导,读着天地宇宙的奥义,被培养成一位真正矜贵博学的皇子。而自己这个生母,除了偶尔在宫宴上远远望见他规矩行礼的身影,他成长的每一步,我都缺席了。
殿内,皇后的声音又响起,循循善诱:“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泽儿你看,这世间万物,皆有其道理法度。你身为皇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大周朝,日后也要明事理,知进退。”
“儿臣要像父皇和母后期许的那样,做贤德之人。”孩童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带着被精心教导出的懂事。
这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入我心口最酸软处。我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锦帕,那上好的苏绣料子被我指尖掐得深深凹陷。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伺候出行的小太监先退出来,随后,乳母牵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走了出来。三皇子予泽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头上戴着缀着东珠的小冠,小脸上洋溢着被学问填充后的满足与自信。
我的心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地,疾步退后,迅速隐到了朱红廊柱的阴影之后,将自己的身形完全藏匿起来。
我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尊贵的身影从我面前不远处走过,听着他依旧沉浸在方才的课业中,小声复诵:“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乳母连忙笑着低声附和:“三殿下真是了不起,这几句话奴婢都听不懂呢。”
我紧紧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目光贪恋地追随着那小小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宫道尽头,再也看不见。那朗朗的背书声,似乎还在我耳边回荡:“天地玄黄,宇宙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