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寒州的雪,下得缠绵又黏腻,一连三日,不曾彻底放晴。
天空始终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街面上的积雪,被人踩过,车碾过,早已不复最初的洁白,变得泥泞。
刺史府内,更是一片外松内紧。
前几日城门下的那场刺杀,虽被独孤刺史以山野流寇,一时作乱为由,草草按了下去,可府里上上下下,哪一个不是人精?谁都看得明白,那些刺客衣甲齐整,招式狠辣,进退有度,根本不是什么流寇,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
此事一出,整座刺史府,便被死死罩住。
徐渭每日准时前来拜见太妃,衣冠楚楚,言辞温雅,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会站在廊下,与太妃说几句寒州风土,问几句身体安康,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淡淡扫过雁宁,那眼神温润如玉石,深处却寒如冰潭,让人一眼不敢深看。
雁宁每次与他对上目光,都要在心底强行调息数次,才能压下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此人之深,之险,远在尤夷甫之上。
严林自那日回去彻查刺客来历,便闭门不出,连面都极少露,偶尔遇见,也只是神色凝重地对雁宁微微摇头,示意水太深,查不动,也查不得。
明潇则以雁宁好友的身份,暂居侧院,白日里与雁宁说笑散步,夜里便换上劲装,悄无声息地在府中穿梭,排查眼线。
她只对雁宁说过一句话:“这刺史府里,至少三成下人,是徐渭的人,你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眼里。”
雁宁听了,只是淡淡点头。
她早已料到。而刺史独孤朔,更是日日陪在太妃身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晨昏定省,殷勤得近乎谄媚。
他脸上时时刻刻堆着恭敬温和的笑,可雁宁看得清清楚楚,每当无人注意,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焦灼,几乎要掩饰不住。
尤其是提到城外这类字眼时,他的指尖都会微微蜷缩,语气也会不自觉地急促几分。
雁宁心中早已断定。
这寒州,这刺史府,这城外,一定藏着什么让他寝食难安的东西,而这东西,很可能与尤夷甫、徐渭一路的勾当,紧紧绑在一起。
她隐于太妃身后,日日低眉顺眼,温顺乖巧,看似只是一个普通医女,一双眼睛,却早已将府中所有人的动作,一一收于眼底。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踏出刺史府,亲自查到真相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这日午后,雪终于稍稍歇了。
太妃坐在暖阁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汤,望着窗外那一点点天光,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闷:“整日关在这院子里,门窗紧闭,炭火熏人,连口气都喘不顺畅。”
老人家慢慢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却透着一丝倦意:“再这样闷下去,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站在一旁伺候的雪青,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她上前一步,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轻轻挽住太妃的胳膊,晃了晃,笑道:“太妃既然觉得闷,那咱们就出去走走呀。”
太妃睨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你这丫头,又想撺掇吾去哪里?前几日刚遇过刺,城外不安生,你也敢提。”
“正是因为前几日闹过一回,那些歹毒之人吃了亏,才不敢再轻易动手。”雪青眨着眼,语气天真,说得头头是道:“阿青这几日听府里的老仆说,城外十几里处,有一处山谷,名叫落霞谷,听说那里溪水环绕,草木清雅,还有几户农家,鸡犬相闻,炊烟袅袅,最是清净不过。”
她刻意加重语气,描绘得生动诱人:“谷中不似城里这般压抑,也没有那么多规矩礼数,咱们就轻车简从,不带仪仗,不闹声势,就像寻常人家那样,去散散心,踏踏雪,看看山野风光,松快半日,好不好嘛,娘娘?”
雪青一向沉稳端庄,极少如此撒娇。
今日这般模样,落在雁宁耳中,心头立刻咯噔一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雪青是太妃身边最得力,最谨慎的大宫女,一言一行,皆有分寸,绝不会在刚刚遇刺,局势未明之时,贸然提议出宫前往郊外偏僻山谷。
她今日这般主动,绘声绘色地提起落霞谷,只有一个可能,这不是她的意思,是别人的意思。
有人早已看穿独孤朔与徐渭的鬼祟,看穿刺史府这潭水浑浊不堪,故意借雪青之口,提出前往城外,引雁宁等人去落霞谷,这寒州地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好深的心思,雁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那人究竟是谁?雪青才刚入寒州,绝不可能会对寒州的落霞谷如此熟悉。
太妃被雪青缠得无奈,故作沉吟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笑道:“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罢了,依你,咱们便轻车简从,只带贴身几人,去那落霞谷半日,傍晚之前必定回府。”
“太好了!谢太妃!”雪青喜不自胜,连忙屈膝行礼。
一旁候着的独孤朔,一听“落霞谷”三个字,脸色几不可查地一白。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脸上堆起急切而恭敬的笑容,语气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太妃万万不可!”
太妃淡淡抬眸,目光不威自厉:“哦?独孤刺史这话,是什么意思?吾去郊外散散心,也不可?”
独孤朔心头一慌,自知失言,连忙稳住神色,躬身解释:“下官不敢,下官绝无阻拦太妃之意,只是……只是那落霞谷地处郊外,山高路远,偏僻难行,虽景致尚可,可终究不是安全之地。前几日刺客之事刚过,人心未定,若是再有不长眼的匪类,刁民,惊扰了娘娘凤驾,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说得恳切,句句都像是在为太妃安危着想。
可雁宁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是怕太妃遇险,他是怕太妃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是怕落霞谷里藏着的秘密,被撞破,被摆在明面上。
太妃何等眼力,如何看不出他的心虚。
可老人家脸上依旧平静,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独孤刺史多虑了,吾只是去散心,又不是去巡狩,带的皆是精锐护卫,哪有那么容易出事?你镇守寒州,事务繁忙,不必陪同,留在府中处理公务便是。”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要将他撇开。
独孤朔哪里敢让太妃一行人独自前往落霞谷,那不等同于把他的命脉,交到别人手上吗?
他心中急得如同火烧,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再次躬身,语气越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厚颜:“太妃此言差矣!太妃亲临寒州,下官身为地方刺史,护驾乃是天职,何来耽误公务一说?莫说半日,便是陪太妃十日半月,下官也心甘情愿!”
“那落霞谷路径复杂,村民淳朴却不懂规矩,下官若是不陪同,恐有人不懂礼数,冲撞了太妃,还请您恩准,让下官随行左右,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护您一路周全!”
他一口一个护驾,一口一个周全,摆明了是不放心,要盯着,所以必须跟着。
太妃看着他,眸中微光一闪,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头:“既然独孤刺史如此执意,那便一同去吧,只是说好了,轻车简从,不可张扬,不可扰民,不可摆官威。”
“下官遵命!一切全凭太妃吩咐!”独孤朔长长松了口气,额角已渗出一层细汗,连忙躬身退下,亲自去安排车马。
雁宁站在太妃身侧,垂眸不语,心底却已一片雪亮。
落霞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郊外山谷。
这哪里是什么散心游玩,这分明是一场刀尖上的试探,谁的刀,谁的局,谁的命,很快就要见分晓。
半个时辰后,车马备好。
果然朴素至极,两辆毫无装饰的青布马车,十余名精悍护卫,皆是不佩金甲,不举仪仗,远远看去,与寻常大户人家出游,毫无二致。
太妃与桑王后同乘一车,雁宁与雪青、吉祥同乘另一车,独孤朔则亲自骑马,随在车侧,看似悠闲,一双眼睛却始终四处扫视,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咯吱作响,一路缓缓出城。
越往郊外,人烟越是稀少,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雪沫,漫天飞舞,视线都变得模糊。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一处山谷入口。
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落霞谷,字迹古朴,像是有些年头。
山谷入口不算宽阔,两侧山坡缓缓隆起,覆着白雪,远远望去,确实有几分清雅幽静之意,谷口溪水潺潺,大半被冰封住,却仍有细流在冰下流淌,叮咚作响,平添几分生气。
“太妃落霞谷到了。”外面传来独孤朔恭敬的声音。
车帘被轻轻撩开。
太妃扶着雁宁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一踏入谷中,一股清冽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确实比城里压抑的气息,舒畅许多。
放眼望去,谷中地势平缓,几户农家小院散落其间,土墙黑瓦,柴门紧闭,偶有几声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一派田园闲适,岁月静好的景象。
“果然是个好地方。”太妃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清静雅致,远离尘嚣,难怪府中下人都对此地称赞不绝。”
独孤朔连忙上前,赔笑道:“太妃慧眼,这落霞谷乃是寒州城外第一清净福地,民风淳朴,从无盗匪,更无歹人,最是安稳,太妃只管放心游玩,下官在此,定保此次万无一失。”
他嘴上说得笃定,眼神却始终在谷中飞快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神色紧张得近乎诡异。
雁宁扶着太妃,缓步前行,脚下踩着松软积雪,目光却看似随意,不动声色地,将整座山谷,一一收入眼底。
第一眼望去,这里确实完美无瑕。
祥和,安宁,如同画卷里的世外桃源。
可她自幼跟随阿娘学医辨药,对草木,时令,生长规律,熟得不能再熟。
只一眼,她便捕捉到一丝极细微,却又极度诡异的违和感,若非她刻意留心,仔细观察,绝不可能发现。
她不动声色,扶着太妃慢慢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欣赏景致,眼底却在飞速地,一寸一寸地扫视。
越看,心头越是发凉。
溪边那几丛灌木,叶片翠绿鲜亮,生机盎然,分明是暮春初夏才有的长势,可现在,明明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
院角篱笆下栽种的几株花草,花瓣娇嫩,含苞待放,花色鲜艳,那是只有仲春才会开放的品种,在这零下寒气里,非但没有枯萎冻坏,反而开得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