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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风光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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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根本不可能存活。

最诡异的是树木,有的树,枯枝败叶,白雪压枝,一派寒冬凋零之象,而有的树,却枝繁叶茂,绿意浓浓,如同盛夏。

冬与夏,枯与荣,两种完全矛盾,违背时节,违背天道的景象,硬生生被揉在同一片山谷里。

这不是自然,这是人为,是有人刻意挑选,刻意移栽,刻意布置出来的假象,一草一木,全都是假的。

这落霞谷,根本不是什么天然山谷,不是什么农家聚居地,它是一座精心搭建的戏台,刻意伪造的囚笼。

看上去岁月静好,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白骨。

雁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怪独孤朔拼死也要跟着来,难怪他一进谷,就魂不守舍。

这里,一定藏着他与徐渭的秘密。

她正暗自心惊,思绪翻涌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旁小院柴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青色粗布,布衣布鞋,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看上去,就是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农家仆役。

可当雁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停,这张脸,这双眼睛,她认得。

雁宁想起了一个人,端木淳,忠良之首,刚正不阿,一生清廉,一心为国,只因当年卷入夏氏旧案,不肯与尤夷甫、徐渭等人同流合污,便被诬陷贪墨,一夜之间,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天下人皆知,那是一桩天大的冤案。

可无人敢言,无人敢翻。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乌阳嘉,是造成此案的凶手之一,公良榕最信任、最器重的心腹,自那夜两人在回春堂见过一次面后,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怎么会在这里?会在寒州城外,这处虚假的落霞谷里,扮作一个扫地仆役?雁宁还以为他死了。

公良榕一案,与端木家、夏家一案,本就是同一盘棋,同一个阴谋。

当年所有涉案的忠良,杀的杀,失踪的失踪,苟活的隐姓埋名,乌阳嘉作为公良榕最核心的心腹,若是活着,必定是追杀名单上的第一人。

他怎么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独孤朔的眼皮底下?

雁宁心神巨震,脸色微微发白,几乎要失态出声,可她终究是在深宫里磨过,在仇恨里熬过程雁宁。

乌阳嘉也看到了她。

他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早已知道她会认出自己。

他低着头,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积雪,脚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朝着雁宁靠近。

他动作不起眼,完全没有引起独孤朔和护卫们的注意,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扫地的仆役。

很快,乌阳嘉便走到了她身侧,近得只有一步之遥。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地面,扫帚在雪地上轻轻划过,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如同风吹落叶,只有雁宁一人能听见:“韩大夫,别来无恙。”

雁宁心口一缩。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沧桑,却依旧沉稳如岳。

她强压下所有波澜,垂眸看着脚下积雪,声音同样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没有死?我得到消息,你自刎殉主,又怎么会在这里?”

乌阳嘉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紧,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苦的笑意,依旧没有抬头:“死?我家主人愧疚不已,自刎而死,仇未报,我怎么敢死。自刎,不过是一场戏,骗过天下人,骗过追杀者,骗过尤夷甫那一伙豺狼,好让我苟活下来,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雁宁的心,猛地一烫,同是天涯沦落人,同在刀尖上行走,只为有朝一日,血债血偿。

她与他,根本就是一路人。

乌阳嘉手中扫帚,轻轻一顿。

他目光依旧落在雪地上,语气却微微一沉,带着一丝刻意的提醒,一丝隐晦的点拨:“韩大夫,你在这谷中走了这许久,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雁宁眸色微凝,她知道,他是在试探她,也是在点拨她。

她故意装作茫然,声音轻淡:“此地清雅幽静,炊烟袅袅,一派田园风光,乍看之下,与寻常山野村落,并无不同。”

乌阳嘉低低一笑,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冷峭:“乍看之下没有不同,那只是因为,这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样子,韩大夫医术通神,辨药识草,天下无双,对四时节气、草木生长,最是敏锐,你真的没有看出来,这谷里的树,这谷里的花,这谷里村民种的菜,有什么问题?”

雁宁沉默片刻,她知道,不能再装了。

此人与她同路,可信,可交,可共谋大事。

她终于不再掩饰,声音微冷,字字清晰,却依旧压得极低:“时节不对,寒冬腊月,冰天雪地,不该有春夏草木,不该有盛夏作物,冬与夏,硬生生揉在一处,太过刻意,太过虚假。这落霞谷,从一草一木,到一户一村,全都是假的,是有人刻意布置出来的,对不对?”

乌阳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赞许。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声音更低:“没错,这山谷都是独孤朔与他背后之人,花了数年时间,一点点伪造出来的。看上去是世外桃源,实际上,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囚牢?”雁宁心头一紧,“囚的是谁?”

乌阳嘉目光一沉,恨意入骨,却依旧平静:“知道太多秘密,被他们灭口的告密者,所有见不得光的人命,所有见不得光的罪证,全都埋在这片虚假的风光底下。”

雁宁浑身一震,原来如此,原来落霞谷的真相,竟是如此。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正陪着太妃说话、强颜欢笑的独孤朔,他脸上笑得恭敬,眼底却慌得快要藏不住。

他怕的,原来就是这个。

怕她们看穿这层假象,怕底下的白骨被翻出来,怕他一生仕途,身家性命,就此灰飞烟灭。

乌阳嘉顺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瞥,声音冷嗤:“他现在,心里怕得要死,雪青小娘子提起的落霞谷,也是我故意告知的。”

她不再掩饰,声音低沉:“原来是你说的。”

乌阳嘉淡淡道:“只有这一个办法,也只有太妃有这个身份,有这个胆量,敢踏进这虎狼之地,换做别人,早就被独孤朔找个理由拦下了。”

雁宁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最久的话,她声音轻而郑重:“你我立场相同,目标一致,皆是为了翻案,为了给蒙冤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今日在此相遇,你明明可以装作不识,冷眼旁观,让我们自己去撞,你完全可以继续隐藏,不必冒丝毫风险。”

她抬眸,目光直直看向他,清澈而坚定:“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冒险提醒我?你就不怕,我出卖你,暴露你的身份,断你唯一的复仇之路?”

这一问,极重,是信任,也是考验。

乌阳嘉缓缓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不再低头掩饰,不再装作仆役,他直直迎上雁宁的目光。

那双历经沧桑,藏着血海深仇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极致的忠诚,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理由很简单,我要为我家大人,报仇。”

乌阳嘉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入骨的恨意,都与雁宁心底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眼眶微微一热,报仇,这两个字,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撑。

乌阳嘉目光沉沉,继续低声道:“我一个人,力量太弱,在独孤朔身边卧底这些年,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不敢信任何人,不敢露半分破绽,可我始终找不到能一击致命的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需要帮手,需要真正与我同仇敌忾,目标一致,又有身份,能靠近上层棋局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郑重,带着托付:“你是太妃眼前最信任的人,医术通神,心思缜密,智计过人,遇事不乱,是这世上,唯一合适的人,我现在,明面上是独孤朔的人,在他身边办事,人人都以为我是他的心腹。”

“可实际上。”他语气一顿,字字清晰:“我在等,等一个能和我里应外合,一起掀翻这盘黑棋的人,而你,就是那个人。”

雁宁看着他眼中的隐忍,孤注一掷,只觉得心口滚烫,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原来,在这片黑暗冰冷的世上,还有一个人,与她抱着同样的信念,忍着同样的痛苦。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湿意,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我明白了,你放心,你我既是一路人,从今往后,便互为依仗。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乌阳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切的释然,他微微颔首,声音微颤,却依旧沉稳:“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此地不宜久留,独孤朔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再聊下去,必定生疑,你立刻回到太妃身边,装作无事发生,一切如常。”

“记住。”他语气郑重:“在人前,你我互不相识,从未交谈,从未见过,我是落霞谷仆役,你是太妃身边医女,明白吗?”

雁宁轻轻点头:“我自然明白。”

“后续联络,我会想办法。”乌阳嘉最后看了她一眼,“小心徐渭,他比独孤朔,可怕十倍。”

说完,他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拿起扫帚,慢悠悠地扫着积雪,一步步退回到小院之中,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仿佛不存在的仆役。

雁宁也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温顺浅淡的笑意,缓步走回太妃身边。

“少溪,方才在那边,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太妃淡淡开口,目光随意扫过那座小院,语气自然,毫无异样。

雁宁垂眸,轻声回道:“回太妃,没什么,只是见那户人家院中草木奇特,冬日里也有几分绿意,我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两眼。”

“倒是个心细的孩子。”太妃淡淡一笑,不再多问,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一旁的独孤朔,早已等得焦躁不安,连忙上前,赔笑道:“太妃,王后,谷中风寒,虽有日光,终究冻人,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凉亭,下官早已命人生好炭火,备热茶点心,咱们去亭中歇息片刻,暖暖身子,再慢慢游玩,可好?”

他是真的怕了,怕再待下去,迟早要出事。

此时只想尽快把太妃一行人,哄到亭中,再尽快带回府去。

太妃眸色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也好,就依独孤刺史安排。”

一行人缓缓转身,朝着凉亭走去。

雁宁扶着太妃,走在中间,脚步平稳,笑意温和,看上去与往常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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