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馆主转头看向她，眉眼温和，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通透，轻轻笑了笑：“你初来之时，我便瞧出你并非普通游医，眼神清亮，心思沉稳，绝非甘于困在这小小农庄之人。你留在医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既有自己的去处，我便不留你了。”

雁宁心头微动，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馆主就不问，我要去往何处？不问我来落霞山，究竟是为何？”

“不问。”陈馆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赤诚，“我守这落霞山数十载，只知一件事，此地采铜锻器，全是为了我大燕。寒州地处南疆，毗邻敌境，落霞山铜质精纯，锻造的兵器坚韧锋利，正是抵御外敌、守护家国的利器，我做的一切，问心无愧。”

这话入耳，雁宁心底骤然一沉，所有疑虑瞬间有了答案。

她终于彻底确定，陈馆主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他从不知晓自己守护的、参与的，从来不是保家卫国的正事，而是独孤朔假借家国之名，行谋逆篡权之实的恶事。

他以为自己锻造军械是为了抵御敌国，是为了大燕安宁，满心都是家国大义，全然不知这些铜铁利刃，将来会指向大燕的江山社稷，会让天下生灵涂炭。

雁宁看着陈馆主眼中纯粹的赤诚与坚定，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此刻戳破真相，告诉他日夜操劳、坚守半生的信念，全是一场骗局，他该如何自处？

数十年的坚守一朝崩塌，这份打击，足以摧毁眼前这个人。

更何况，她孤身脱身，尚未完全脱离险境，若是陈馆主得知真相后心绪大乱，或是被独孤朔的手下察觉异样，她之前的所有隐忍、所有探查，都会尽数败露，不仅自身难保，就连医馆的陈夫人、无辜的糯黄，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念至此，雁宁压下心底所有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开口：“原来如此，陈馆主一心为国，令人敬佩。”

“只是陈馆主可知，”雁宁语气微顿，目光沉沉，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私自开采铜矿、私铸兵器，按我大燕律法，乃是死罪，即便初衷是为了家国，也难容于法度。”

陈馆主闻言，眉头紧锁，满脸不解与笃定：“律法是死的，事是活的！如今边境不宁，敌国虎视眈眈，朝廷军备松弛，靠官府调拨兵器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私下锻造，不过是为了提前备战，何错之有？这若是死罪，那天下百姓遭外敌屠戮时，谁来负责？”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怀疑，满心都是自己坚守的“家国大义”，对背后的谋逆阴谋，一无所知。

雁宁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酸涩，却再也没有多说一句。

多说无益，真相太过残忍，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只能将所有实情藏在心底，独自承受这份隐忍的沉重。

她从布囊中取出那支螺钿莲花簪，递到陈馆主手中，声音温和带着不舍：“这几日，多谢陈馆主与陈夫人收留，承蒙照料，我很开心，这支簪子，麻烦陈馆主代为转交给糯黄，就说是我送她的小玩意儿。”

顿了顿，她深深颔首，行得郑重：“代我向陈夫人问好，愿陈馆主一家，岁岁平安。”

陈馆主接过簪子，看着雁宁决绝又带着悲悯的眼神，虽有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点头：“好，我定会转交，一路保重，山高路远，万事小心。”

“多谢陈馆主。”

雁宁不再多言，最后看了陈馆主一眼，转身便走，步履坚定，没有回头。

她知道，此一去，便是与落霞山的烟火彻底告别，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波谲云诡的权谋暗战，是与独孤朔的正面交锋。

一路快马加鞭，避开沿途眼线，雁宁终于在日暮时分，赶回了刺史府。

府内仆从见是她归来，纷纷上前问候，雁宁无心应对，只随口应付几句，便匆匆赶回自己的院落。

连日奔波，隐忍探查，她满身疲惫，只想回房稍作休整，再细细梳理落霞山所得的线索，与乌阳嘉等人商议后续对策。

可刚推开房门，雁宁脚步骤然顿住，周身汗毛瞬间竖起，眼底警惕顿生。

屋内气息不对，明明门窗紧闭，却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她的冷香萦绕，桌上的茶杯微微发烫，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留。

有人擅闯了她的房间。

雁宁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指尖悄然滑入袖中，握住暗藏的银针，身形微侧，缓缓朝着内室靠近。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耳尖紧绷，留意着屋内的一丝一毫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