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海面上起了浪,狂风大作。
一艘船停靠岸边,船上光着膀子的男人开始往下搬运货物,嘴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如果此时让昨晚侥幸逃命的人见了这一幕,便会发现,这些人和昨晚葬身海中的那些人长的一模一样,甚至连船只和货物的摆放都毫无相差。
约莫过了一刻钟,海上聚起一团黑雾,向岸边卷来,撞在船身上,迅速包裹住船只和船上的人。
正当黑雾要卷着他们往海中拖时,船和人便化为云烟消散了,只留下一人抱着一只狐狸站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黑雾。
“青面,好久不见啊!”
黑雾猛地聚集,向他扑去,即将贴到他脸上时,一道白光飞出挡在檀侵鹤前方。檀侵鹤依旧笑着,不退不让,双眼盯着黑雾,好似雾中也有一双眼睛。
一剑飞出,扎进雾中,黑雾随风而散,没入海水中。
祢听颓紧随而至,拔出长剑,作势要向海中追去,被人一把拦住了。
“别追了,不是他。”
“不是?”祢听颓回头,不解问:“不是你跟他聊什么?”
檀侵鹤理所当然,“就是因为聊了,才知道不是啊!”
祢听颓:“……”
眼见他手中剑攥紧了,檀侵鹤连忙道:“但肯定在松阳城,你放心。”
檀侵鹤摊开手,手心中躺着一小团黑雾,是他刚刚顺手抓的,他袖中黑红两线钻出,缠住黑雾。
祢听颓问:“这是什么?”
檀侵鹤道:“魂线,用我的魂魄炼成,不靠灵力驱使,只要我没死就能用。”
只见黑雾在黑红两线中散尽,两根线从他袖中飞出,沿着街道钻入巷子,随后消失不见。
檀侵鹤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道:“走吧,找到了。”
他抱着怀梨,当先抬步,祢听颓将剑一收,跟了上去。
沿着空荡无人的街道走了一刻钟,拐进一条巷子,直至见到一对石狮子和一扇阔气的大门,檀侵鹤才停住脚步,黑红两线飞回他袖中。
祢听颓从他袖口移开视线,看向这座宅院。
府门高大但颜色褪去,门上挂了两盏漏风灯笼,各写着一个“明”字,门前六级台阶,一对石狮子比人还高,爬满青苔,看了便知没荒前是富贵人家。
祢听颓拾级而上,正要叩门,沉重的大门自己向两侧打开,站在门前向里看去,院中杂草丛生,池塘干涸。
“看来荒废好些年头了。”檀侵鹤跟着他迈过门槛。
进了前厅,厅中挂了一副匾额,上书“和气生财”四个字,一应家具摆件俱全,价格不菲,但无不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二人又往后院走去,一样的光景,荒无人烟,连特意种植的花草树木都干枯了,被杂草掩盖,祢听颓辨认片刻,看出那是一颗枯死的桃树。
他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视线在里面梭寻一圈,问:“你知道这是哪户人家吗?”
檀侵鹤站在院中,拨弄起那颗干枯的桃树,随口道:“知道啊,明家。”
祢听颓回头看他一眼,“我不瞎。”
檀侵鹤耸肩,道:“抱歉,黄泉府近年并没有收到姓明的孤魂野鬼。”
祢听颓指尖亮起一团光晕,照着他走进屋去。
屋中宽敞,前后三间相连,外间用以平时起居,中间放了几个高柜,里面是一些衣物和被褥,最里间放了一张拨步床。
这应该是宅院主人的屋子,从被褥上绣有鸳鸯图案、柜中衣物颜色鲜艳来看,主人应该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祢听颓借着光亮走到最里间,拨步床上放着一把桃木梳子,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他拿在手中,转过身朝外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便打算出去看看。
刚一抬步,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东西。
祢听颓矮身看去,是一双翘头绣花鞋,鞋尖缝着珍珠,看上去很新,不似屋中家具积上灰。
祢听颓没放在心上,直起身往外走,视线触及到一面光滑的铜镜时顿住。
房间的构造是从门进来直行到最里间,左手边是拨步床,右手边是梳妆台,按理说这是不对的,民间风水常说镜不对床。
偏偏那面光滑的铜镜就摆在梳妆台上,正对着拨步床。
祢听颓此时站在床前,能从镜中看到自己整个人,铜镜幽幽折射着他指尖的光亮。
既然房中有梳妆台,为什么这把缠着头发的桃木梳没有被下人清理干净放好,而是放在床上?
祢听颓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妆奁,里面还放着成套的首饰,做工看上去十分精细,从金到玉不止。
如果宅院的主人是搬走的,怎么不带上这些首饰?是太过富有看不上,还是仓皇离开,来不及收拾?
祢听颓从里面捡出一支牡丹金钗,金子打成的花瓣上也缠着几根头发,他全部拿下来和桃木梳上的放在一起,正要对比,指尖灵力一晃,镜中反射出一道光亮。
祢听颓抬头,改为手心聚出灵力,瞬间照亮整个里间,他回头看去,屋中依旧只有他一人。
“檀侵鹤?”
无人应答。
祢听颓立即放出神识,探到整座宅院中除他以外,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活物。
这就怪了,再荒凉难道会连虫蚁蛇鼠也没有?
祢听颓皱起眉,起身向外走去,同时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手中的桃木梳吸引住。
那几根缠在梳子上的头发,变得湿湿的,而在祢听颓从床上拿起时,分明是干燥的。
祢听颓没作理会,到了房门前发现不知何时门被关上了,门外已然天色大亮,随着他拉开门,光亮也如同找到了入口一般,钻入屋中,将屋中全部照亮。
祢听颓不适应地闭了下眼,再看去时,满院杂草荡然无存,那颗桃树枯木逢春,生机盎然,整个宅院顿时活过来,无数声音同时传来。
宅院中挂满红绸,下人们手中捧着东西进进出出,还能听到外面传来鞭炮声。
祢听颓环视一圈,一转身竟直接到了府门外,再看去明府大门焕然一新,两边挂着红灯笼,门前的石狮子上各系了两朵红花,数不清的人围在明府门前。
而他自己则肩上搭了一块红绸,手中搀扶一人。
那人身披红袍,上绣合欢纹样,俨然是一身男子款式的喜袍,但奇怪的是这人顶着一块红盖头,正由祢听颓扶着从喜轿中钻出来。
落地时没站稳,歪了一下撞在祢听颓身上,露出个尖削的下巴和一侧耳坠,如果忽略他很高的身量和粗大的骨架,真让人以为是个姑娘。
“檀侵鹤?”
檀侵鹤勾起盖头一角,露出脸上小痣,看到他时喜出望外,“你可算来了!”
祢听颓低声快速问:“怎么回事?”
檀侵鹤道:“这明府中的怨鬼将我们拉进了他的执念中,现在应该是在重复他生前发生过的事。”
祢听颓抬头看去,见那些围在府门前的人脸都是一片白,没有五官,只是麻木地重复着鼓掌和起哄。
他垂下眼,手中暗暗用力,打算用灵力直接冲破幻境。
檀侵鹤看出他心中所想,按住他的手,道:“不可,强行破除,先不说能不能抓住他,我们也会受到反噬,如果他厉害些,我们会跟着幻境一起灰飞烟灭。”
祢听颓松了力,问:“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