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梨呜咽一声,在桌上翻了个身,滚到桌下,它周身泛起白光,身形在白其中中抽条生长,生出五官,四肢变得修长,长出指头,身后的尾巴消失不见。
祢听颓手一扬,外袍飞过去盖住,衣袍下鼓鼓囊囊,探出来张巴掌大的脸,攀着桌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祢听颓。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而后站直身子,屋中就这么多出个亭亭少女,看着只有十三四,面容娇俏,身形纤瘦。
因为原身是狐狸,化成人还是生了一双狐狸眼,对着祢听颓眨了眨,竟和方才的檀侵鹤有几分相像,头顶残留的双耳随之晃动。
祢听颓手中聚力,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两只耳朵便消失在长发间,留下的人耳尖尖的,用头发一盖就看不见了。
怀梨裹着宽大的外袍,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解地看向祢听颓,听对方淡声开口。
“一次给你太多灵力,你会被撑死的。”
她张了张嘴,磕磕巴巴道:“爹……爹……”
祢听颓道:“我不是你爹。”
怀梨指了指他,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一通,意思明了——祢听颓给了自己灵力化身,就是她爹。
捡了个便宜闺女的祢听颓无力争辩,只手指一转,将宽大的外袍改小了,严实套在她身上,转头看向檀侵鹤,只见其缓缓皱眉,两根魂线僵持不动。
青面离去前,檀侵鹤在他体内放入一根魂线,即可以控制他,也能将所见所闻传回来。
祢听颓伸出手去,将两根魂线托在手中,灵力从手心传进去,檀侵鹤的眉舒展开,空中凭空出现一副画面,正是白日在寻阳府见过的男人,他看上去已经喝醉了,意识不清,青面问什么他答什么。
“城中无女,是上天对沣泽的报应,谁让那些父母生了男婴欢欢喜喜,生了女婴就抱去往生塔扔掉,所以没有女婴愿意投胎在沣泽,男婴长大了也娶不到媳妇,一辈子打光棍。”
“这城里别说人了,牛马都是公的,男的那么多,没地耕没田种,我们不来干这个,还能去干嘛?”
“没有女的啊,大家只能找男的了,我听说啊有钱人已经在跟那些仙君买能让男子怀孕生子的灵药了,要是买不到,沣泽迟早要死绝了。”
“男的怀孕好啊,怀了就知道以前那些姑娘日子有多苦了。”
说完这一句,他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往生塔?
画面消失,应该是青面离开了寻阳府,两根魂线软绵绵得躺在祢听颓手中,他皱眉握起手。
床上的檀侵鹤忽然呛咳一声,祢听颓正要抬眼看他,手心一痒,那两根魂线断成几截消散了。
檀侵鹤睁眼看到此幕,道:“黄泉府中空旷太久,紧靠我的魂魄压制被抓回去的小鬼,还是太过力不从心了。”
祢听颓问:“那怎么办?”
檀侵鹤道:“没事的,等夜游神把青鬼的鬼力送回去,就会好些了。”
祢听颓见他面如金纸,抬手按在他额心间,一股热源贴着他的脑门,光泽流转,从祢听颓手心传到檀侵鹤的四肢百骸。
片刻后,祢听颓收回手,道:“这些灵力能暂时帮你固魂。”
檀侵鹤有气无力地扯了下唇,“多谢。”
直到青面回到他袖中,他才恢复如常,看上去不再那么虚弱,有了力气调侃怀梨。
“做狐狸的时候看着挺机灵,怎么成了人倒呆呆傻傻的?”
怀梨咬着手往祢听颓身后躲。
檀侵鹤不满道:“没良心的,忘了当初是谁要杀我们俩?”
怀梨又挪远了,靠到檀侵鹤身边去。
祢听颓道:“往生塔中不止有老人,还有女婴,怨气这么重,四方鬼很有可能盘踞在此。”
檀侵鹤赞同点头,主动问:“现在入夜,阴气重,要不要去看看?”
于是三人一块儿出门去,到了客栈一楼,才发现沣泽不似松阳,虽接近子时,但街道上还能看到些人来来往往,一楼也有不少人在喝酒聊天。
怀梨跟在檀侵鹤后面探头探脑,对用这副新身体第一次出门十分新奇,忍不住蹦蹦跳跳,吸引来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中带着惊奇、算计、打量,但怀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感受不到,祢听颓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走到她后面。
快迈出门去时,掌柜出声拦住了他们,问:“二位公子这么晚出去啊?”
他环视店中一圈,绕出柜台来,低声道:“二位带着女孩,这么晚还是不要出去了,不安全。”
檀侵鹤笑了笑,道:“多谢掌柜,小孩子嘴馋,非要去买吃的,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便迈出门去,留下掌柜在原地叹气。
祢听颓留了个心眼,果见几个男的跟了出来,他拽住檀侵鹤和怀梨,转向一条偏僻的巷子。几个男的跟着拐进巷中,跑到他们前面挡住去路,先打量了怀梨,对两人开口。
“二位,这是你们妹妹吗?”
祢听颓抬袖挡住怀梨。
檀侵鹤反问:“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人道:“我看这位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可有婚配?”
檀侵鹤想到寻阳府中人说,沣泽县里男丁太多,娶不到媳妇,大概明了几人的意图。他好整以暇道:“抱歉啊,我和内人还没有给她说亲的打算。”
怀梨抓着祢听颓的手臂,小声问:“爹,说亲是什么?”
祢听颓无奈地闭了下眼,也没耐心听那几人和檀侵鹤胡搅蛮缠,一抬手将他们捆了,随后双手一抬,用了个缩地成寸的,几人直接到了往生塔外。
那几人才意识到招惹了修道者,躺在地上大声认错,乞求祢听颓高抬贵手。
祢听颓一弹指,几人再发不出声,他手中捏决,往生塔周围狂风大作,轻云蔽月,周围陷入黑暗,一阵黑雾从塔底地下往上缠绕攀爬,顷刻包裹住整座往生塔。
檀侵鹤看了一眼,抱着手道:“是四方鬼中的老大,无头鬼。”
祢听颓当即要召出不器,看样子大有要将往生塔一剑劈成两半的架势,檀侵鹤赶紧制止他,道:“这些孤魂都被他拘在这里,你这一剑下去,砍不死他不说,这些魂也会跟着散了。”
祢听颓问:“那怎么办?”
往生塔周围的黑雾随着月光重新照射而回到地下,周围又恢复安静。
檀侵鹤道:“等,等新的生魂来了,他就会出来。”
祢听颓道:“等不了,有没有什么快点的办法,将这里挖开顺着鬼气追下去不行吗?”
檀侵鹤摇头,“在地上我们还能和他过两招,到了地下可不是他的对手,无头鬼比青面要厉害得多。”
似是看出他不甘心,檀侵鹤劝道:“他在这儿有这么多魂魄,暂时不会跑的,放心吧。”
他走到那几人面前蹲下,托着下巴开口,问:“这往生塔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几人口齿不清地呜呜叫了几声,祢听颓解开他们嘴上的禁制,冷声道:“如实回答。”
其中一人道:“很久前就有的了,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知道以前是座送子观音庙,但来这里拜过的人都生了女儿,大家觉得不灵,来拜的人就少了。”
檀侵鹤自言自语地摇头,“送子送子,女孩男孩都是子,怎么能说不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