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听颓看得眉头紧蹙,檀侵鹤倒意外些。
“哦,不是瓦罐坟。”
他偏头看一眼檀侵鹤,显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能气定神闲地说出这句话。
“如果让你在黄泉府待上一百年,你也会见怪不怪的。”檀侵鹤不以为意,当先抬步,道:“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救。”
二人与四个男人迎面碰上,对方轻而易举穿过他们的身体,边走边交谈。
“二哥,你怎么能推娘呢?”
“那不然呢?再把人背回去吗?”
“二弟做的对,娘已经七十八了,一直占着子孙寿命也不好,何况县里面哪家不是这样的?”
祢听颓顿住脚步,目送这一行人离去。
檀侵鹤略一掐指,叹道:“他们兄弟四人自幼丧父,老太太一手把他们拉扯大,还没娶媳妇就想着占到他们的子孙寿了。”
到了塔顶,推开窗向里一探身,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檀侵鹤捂着鼻子倒退几步,险些从高处摔下去,幸而祢听颓一把拽住他。
“是什么?这么臭?”
塔中晦暗,只能依靠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光亮视物,一尊佛像屹立中间,不知堆放了什么,已有三四层那么高。
祢听颓同样掩鼻,眯着眼仔细辨认,只见里面无数蚊蝇乱飞,有断肢残躯,也有新鲜完整的尸体,刚被扔进去的老太太此刻就坐在尸堆中奄奄一息。
“尸体。”
整整一座塔中,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全是尸体,淹没到佛像的脖颈处。
檀侵鹤难以置信,“什么?!”
祢听颓关上窗,问:“黄泉府没有收到游魂的话,这些魂魄应该还被困在塔中,会有冲天的怨气,你看不到吗?”
檀侵鹤反问:“凡人能看到什么?”
倒是忘了他此刻和凡人相差无几。
檀侵鹤一抬下巴,问:“你不救她?”
祢听颓摇头,“她的生死已经混入那几个人的因果中,擅自插手别人的因果会折损修为寿命的。”
檀侵鹤啧啧称奇,“不愧是修无情道的。”
二人复进了城,照旧先找一家客栈落脚,等檀侵鹤养足精神后探查四方鬼的踪迹。
祢听颓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茶,檀侵鹤左右环顾后凑过来,神神秘秘的。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地方有些奇怪。”
祢听颓抬眼扫了周围,并未发现异常。
檀侵鹤道:“从进了城门,一路上大多都是男人。”
他这么一说,祢听颓想起来了,一路走来,摊贩、行人清一色都是男人,只在河边浣衣洗菜的的人中零星见了一两个女子。
祢听颓道:“可能男女人数不平衡吧,也不稀奇。”
有的地方看重子嗣传承,认为只有男子才能继承家族,是会出现这种现象的。
檀侵鹤抓住上菜的小二,问:“我二人初来乍到,想问问这沣泽有没有什么能寻欢作乐的地方,以供消遣的?”
小二怪异地打量二人,脸上露出些难以言喻的表情,最终道:“城中有座寻阳府,还算出名。”
说完将手一抽就跑了。
“寻阳府?”
用过午饭,二人顺着路人指引到了城中一座阁楼前,这楼只有两层,下面门敞着,里面轻纱飘荡,看不清情况,二楼几个披红戴绿的人凭栏而坐,在高处见了二人,匆匆迎下来。
檀侵鹤拖着祢听颓往里走,口中劝道:“又不是没来过,走吧。”
祢听颓拂开他的手,“我不去,你自己进去。”
檀侵鹤躲开他的手,推着他的背往里走,与刚刚坐在二楼的人迎面撞上,对方柔柔开口。
“二位客官好面生,第一次来吗?”
这声音虽然故作阴柔,但还是能依稀听出是个男人,再观他们身形骨架,以及颈间凸起,确实是个披着罗裙、敷着厚粉的大男人。
檀侵鹤轻扬眉梢,“男人?”
为首者赶紧道:“我们虽是男的,但姑娘会的我们都会,弹琴唱曲,吟诗作对,还有……”
话没说尽,他的视线顺着二人的衣襟滑了进去。
祢听颓抓住檀侵鹤的后领,将他拎到自己前面挡住,在他后脑边咬牙道:“我不好这个,你自己想办法。”
瞧着对方一说话就往下簌簌掉的粉,檀侵鹤也是有心无力,摆摆手和祢听颓一齐逃了出去。
离开寻阳府,又在城中逛了一会儿,发现偌大个城,兜售女子脂粉簪钗的店铺只有一家,实在奇怪。
沣泽的男女失衡,远超他们的预料。
檀侵鹤揪着脂粉铺的老板问了几句,竟直接被赶了出去,看上去对这个话题相当忌讳。
回到客栈,祢听颓在床上打坐,檀侵鹤坐在桌边逗怀梨玩了一会儿,才略显正色道:“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这可惜问不出来,说不定跟四方鬼有关系。”
祢听颓不睁眼道:“你献身一下,不是手到擒来吗?”
话落,只听窸窸窣窣,坐在桌边的人起身走近,随后床榻下陷,一个人在他身旁坐下。
祢听颓睁开眼,和檀侵鹤的视线对上。
他的瞳孔颜色极深,不似常人般剔透,带着些棕色,像两颗黑曜石,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檀侵鹤眨了下眼,将怀梨放到他腿上,由衷道:“你好聪明。”
说罢,他将怀梨放到祢听颓腿上,抖动袖袍,一个人袖中滚到地上,捂着腰连声哀叫,正是青面。
檀侵鹤坐在床边翘着腿,笑得不怀好意。
“青面,该你出力了。”
入夜,一名青衫公子摇着折扇走近寻阳府,被人簇拥着上楼去。
檀侵鹤和祢听颓依旧留在客栈中,不过换成了前者在床上捏决,后者和趴在桌上的怀梨大眼瞪小眼。
祢听颓看了一眼床上的檀侵鹤,见其聚精会神,黑红两线在他手间不断交织。
怀梨叫了一声,将他的目光吸引回来,等他真看过来时,又怕得缩着脖子。
修炼无情道的缘由,不说话时祢听颓周身总透着一股冷肃,偏他还生了一双单眼皮,眼睛下方留白较多,民间俗称“下三白”,再加上他屠门和杀妻名声在外,同为修者的其他人见了尤要退让几分,不敢上前搭话。
即便是瑶台中的十二仙,也经历了百年才敢和他斗两句嘴,普通精怪见了他都生怕自己跑得慢被抓去证道。
祢听颓已经习惯,只是看着怀梨又怕又要看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抬起二指搭在它毛茸茸的头顶,渡过去些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