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是谁?为何夜半闯入学宫?”
说话的人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魂魄,看样子是个少年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中气十足的,不似其他游魂气息不稳,见这二人不回答,又大声质问了一遍。
祢听颓看他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他身侧的檀侵鹤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月光下,五官显露出来。
“澹台枫,是我。”
那少年看清他的脸时一顿,愣头愣脑问:“小鹤?你怎么回来了?”
他卸去防备,到了近前激动地伸手要去搂檀侵鹤,搂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不能触摸实物。
檀侵鹤画了个符咒,虚空点在他额心,澹台枫的身体逐渐拥有实体,双脚踩在地面上,他怔怔地握手,又看向檀侵鹤。
他的身体停在去世时的十七八岁,不再生长,永远是一副少年模样,而檀侵鹤已经是成年男子,身形挺阔。
澹台枫问:“你怎么回来了?回天门一直在到处通缉你!”
檀侵鹤道:“回天门早已灭门,学宫被烧也是一百五十年以前的事了。”
“一百五十年……”澹台枫怔然,喃喃道:“居然已经过了一百五十年了吗?”
檀侵鹤问:“为何之前我来从没见到你?”
回天门斩草除根,害怕被屠杀的先生和学们死后冤魂不散,在印山学宫布下法阵,将逝者魂魄打散,使他们不能入轮回。澹台枫侥幸,魂魄没有完全散去,却被禁锢在法阵下,回天门被灭,法阵失效,他的魂魄游离在学宫各处,汲取稀薄灵气,直到现在才得重新聚集。
澹台枫将此事向檀侵鹤细细说明,祢听颓在后面听了一会儿,能听出这二人交情不浅,才想起来澹台枫他是认识的,但貌似不是很合得来。
“他又是谁?”澹台枫看向后面的祢听颓。
檀侵鹤道:“祢听颓。”
他看向祢听颓,解释道:“他认不清脸,祢大师多多担待。”
澹台枫推开檀侵鹤,到他面前呵斥道:“祢三!你这个负心汉!”
祢听颓:“……”
确实很合不来。
“你说什么呢澹台枫?”檀侵鹤也难得傻眼,视线在两人间来回一扫,问:“你们俩有过一腿?”
澹台枫抓住他的手臂,问:“你先告诉我,你二人为何会在一块儿?”
檀侵鹤勾住他的背,两个人背过去嘀嘀咕咕一阵,祢听颓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等再转回来时,澹台枫只瞥他一眼,没再语出惊人。
倘若任由澹台枫一直待在这里,迟早有一天他会魂飞魄散,檀侵鹤决定带他离开,祢听颓没有异议。檀侵鹤抬手,魂线从他袖中飞出,不如以往稳健,应该是还没有完全恢复,祢听颓制止他,道:“我来吧。”
檀侵鹤稍有意外,但还是手一转,两根魂线飞到他手中,随即没入他的心口,祢听颓怒道:“我不是说这个!拿出去!”
“啊?”檀侵鹤睁大眼,作无辜样子,道:“我以为你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也没事了,这样你就能操控魂线,岂不更方便?”
祢听颓简直要气昏头了,但魂线一进他的识海,滑得像条泥鳅,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他一拢灵力,澹台枫的魂魄便被吸纳入那团灵力中,祢听颓将其放入檀侵鹤的袖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檀侵鹤拍了拍袖袍,跟在后面紧赶了几步,“喂!不要走这么快啊!”
他追上祢听颓,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祢大师?别不说话啊,真生气了?”
檀侵鹤袖中又飞出两根魂线,一前一后围着祢听颓转了几圈,最后缠绕出一个小人的样子,飘在空中,作弯腰下跪模样。
“给你道歉,我错了,可以吗?”
祢听颓将小人抓在手中,魂线散了,乖顺地贴着他的手心,被揉作一团扔到檀侵鹤怀中。祢听颓没好气道:“你烦不烦?”
檀侵鹤捏着魂线不说话,垂着眼,乍一看去有些可怜,祢听颓冷不防地想起幻境中孤零零的他,气卡在喉咙处发不出来,只能息鼓偃旗,但不说什么又十分下不来台。
好在他没尴尬太久,檀侵鹤素白的手指绞着魂线翻飞,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只能看出是四脚动物,举到祢听颓面前。
“像不像?”
祢听颓看了一眼,问:“像什么?”
“怀梨啊!”檀侵鹤抓着两只前爪拜了拜,“不像吗?”
祢听颓看着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魂线,无话可说,叹了口气,似是真的无力了。
檀侵颓倒是笑了出来,弯着眼将‘怀梨’交到他手中,道:“好了,传信给真怀梨吧,耽误这几天,该去找剩下的两个四方鬼了。”
戎州,湘川县。
县外山上有座山神庙,荒废数十年,庙中神像的一条手臂已经断裂,墙皮脱落,梁上结丝。不过好在屋顶瓦片俱全,门窗能严实关上,勉强能遮风挡雨,偶尔赶路的行人会在这里将就住一晚。
这日荒废的山神庙来了个披着道袍的男子,他样貌年轻,身形清瘦,斜挎着个布包,腰后别了把拂尘,道袍明显不合身,袖口衣摆上有缝补的痕迹。
青天白日里,看这庙大门紧闭,道士推门而入,被灰尘先扑了满脸,他用袖子拂了拂,看向庙中,扬声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
道士将门完全推开,走了进去,见角落里堆着厚厚的稻草,铺着从庙中梁上扯下来的布,还有一堆未烧尽的炭火。
他又问了一遍,“有人吗?”
依旧无人应答。
道士从包中翻出一个罗盘,一手拿着,另一手凭空比划了两下,罗盘开始剧烈转动起来,道士顺着指示的方向往神像背后走去。
此处门窗紧闭,不透光线,即便是白日也晦暗无比,甫一迈进阳光照射不到的方向,道士便觉后背阴凉。
神像后方供奉着另一尊神像,看不出来是何方神圣,只有半人那么高,放在一方供桌上。
道士手中罗盘停住,指向这尊神像,他另一手不动声色摸到腰后的拂尘,抽出后向供桌下方探去,桌上垂下的布被缓缓掀起,道士的心跳得也愈发快。
“喂。”
道士浑身一颤,回头看去,身后无人。
“这里。”
一粒石子砸歪他的帽子,挡住眼睛,道士将帽子扶好,抬头看去,一名少女坐在房梁上,垂下来的腿晃着。
“你是谁?”
两人不约而同问出声。
少女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故作高深道:“到我的庙里,你还问我是谁?”
“你的庙?”道士看了眼手中没有动静的罗盘,毫无动静,“你是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