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舒啊,又去给刘先生送饭啊?”
蒋舒迎面撞见熟人,将食盒往身后藏了藏,无声点头。
对方不知有意无意道:“刘先生如今身份不一样咯,多少有钱人家都争着请他去教自己家孩子念书,人家帮了你们婆媳俩这么多年,往日也就算了,你不会还觉得现在做几顿饭就能还清了吧?”
蒋舒道:“没有,等我攒够了钱就会还他的……”
另一个人打断她的话道:“哎,阿舒你怎么还看不明白?这刘先生虽未考中,但如今也是小有名气,这些年他接济你这么多,真的是为了卖你个恩情吗?”
“是啊,而且你想想,就靠你那点工钱要攒多久才能还清,做人啊不要太死板。”
蒋舒听明白他们的弦外之音,急匆匆告别,生怕他们再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来。
她没将食盒送去县令府,担心去了又要换来别人的阴阳怪气,回到家中,将所有银钱和能当的物件全部翻出来。
婆婆问:“阿舒,你在找什么?”
蒋舒清点完毕,发现差的太多,即便把这个家都当了,也凑不够。她将银钱收好,道:“没什么,就是想着凑一凑,把差刘先生的钱还了,总这么欠着不好。”
婆婆双眼混浊,抓住她的手揉了揉,缓慢道:“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儿说去赶考,一去不回这么多年,连他爹死了都没回来看看,要不是你,只怕我也早病死在床上了。”
蒋舒心中五味杂陈,“娘,没事的,这都是我该做的。”
婆婆道:“你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刘先生对你有意,我们已经耽误你这么多年,不能再耽误你下半辈子,你要是也相中他,娘不会说什么的,况且为了给我治病从他那儿借了这么多银子,你一个人还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不如……”
“娘,别说了。”蒋舒将手抽出来,将空药碗收走,道:“钱我会想办法的,你别担心了。”
这一日之后,蒋舒再没去过县令府,对刘平避而不见。
两年不到,蒋舒婆婆病重去世,她独自操办葬礼,刘平前往吊唁,见她一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无人帮扶,十分可怜,但自己乡试近在眼前腾不出手来,只能多加安慰几句,让她有难处来找自己。
蒋舒看了眼上完香却停留在院中的人,那些人明里暗里恨不能多生几双眼睛盯着这边,嘴皮飞快一张一合,说不定又编造出什么新的说法。
她叫住刘平,起身走到自己屋中,从堆叠在一起的旧衣下拿出沉甸甸一物,回到灵前递给刘平。
这东西用帕子包着,相当有重量,刘平空出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子,数量不少。他慌忙塞了回去,蒋舒不接,银子全部撒在地上。
他问:“你这是做什么?”
蒋舒道:“这些年多谢刘先生接济,这是我的全部积蓄,我知道不够,但还请刘先生宽限我些日子,我会还上的。”
刘平急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是来跟你要债的!”
院中的人见他着急又看见满地雪花银,私语声渐高,漏出几句让灵前的两人听见,刘平急得面红耳赤,“哎”地跺了一下脚,恼然离去。
蒋舒愈发难堪,在议论声中默然蹲下将银子捡起来,一粒接一粒,好似捡起的是她的脸面和自尊。
第二日,蒋舒悬梁自尽了,就挂在灵前。
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刘平自然也知道,一开始又惊又疑,后来听说尸体脚下放着一包银子,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心中又悔又恨,直道是他害死了蒋舒,一口气上不来病倒了,病中还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准备乡试。
可偏偏命运弄人,仿佛刘平命中与高中无缘似的,次次考次次不中,他在这条路上从白昼走到黑天,从年轻气盛走到垂垂老矣,最终死在一试院中,断气前仍旧死死盯着自己的考卷,手中笔颤抖着书写答卷。
终年六十八岁,一辈子考了十几次,令人唏嘘。
场景变化,回到文庙,年轻时的刘平志在必得推开门,这一年他十七岁,刚从院试中脱颖而出,独自来到平茫准备乡试。他打扫干净屋子,将污水倒在院中,与推门而入的人遇上。
刘平擦干净手,主动帮他接过行李,“是啊,我叫刘平,来这儿准备乡试的。”
“这么巧,我也是。”对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我叫聂仁。”
檀侵鹤抬手一抓,画面破碎成无数片,魂线飞出,避开锋利的碎片准确无误从中抓出来一个人。
随着碎片消失,几人回到现世,环视一圈,原本热闹的平茫变得死气沉沉,街道房屋破旧腐败,毁坏得不成样子,俨然是荒无人烟、人迹罕至,就连他们之前居住的客栈都结满蛛丝,灰尘落上厚厚一层。
萧潇用手在桌面上蹭一下,又飞快拍拍手,恶寒道:“这段时间我们就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刘平目光呆滞,在魂线缠绕中化为一团黑雾,被收回檀侵鹤袖中。
萧潇问:“这就是叶举子?”
檀侵鹤道:“只是一部分。”
平茫城外,两团黑雾交错冲进树林中,凑近时各自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对方,利爪陷入雾中,抓挠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青面细得竹竿似的手臂此时却有千钧力气,直接探到对方咽喉,将人一把掼向地面,黑雾中传来惨叫声,变成聂仁的模样,见按着自己的人面目狰狞,开始胡乱挣扎,不过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青面睁开血盆大口作势要吞掉自己。
紧急关头,一根黑线绕过青面道嘴,勒得他再难动弹,几个人从森森树影中凭空走出,到了二人面前。
萧潇嗤道:“饿死鬼啊,你连自己人也吃?”
魂线卷住聂仁回到檀侵鹤手中,他将刘平取出来。
“我为你操劳这么一晚上,吃两口补补怎么了?”青面从地上爬起来,没好气道:“你再说我就把你吃了!”
祢听颓看着两个魂魄在檀侵鹤手中融合为一体,“他们都是叶举子?那这幻境中的每个人都是他,岂不是要全部抓回来才能收工?”
长娘子道:“虽说叶举子本领确实好些,但这么做也太冒险了吧?只要有一个收不回来,逃窜出去作乱,他都没有好果子吃。”
汇聚而成的黑雾在他掌心中缭绕,被两根魂线扯着飞不走。
檀侵鹤手中捏决,道:“兵分两路去找吧。”
“不必。”祢听颓拦住他,道:“有这些魂魄就可以用搜灵术把剩下的全部招回来了。”
檀侵鹤轻一挑眉,“这么着急?”
祢听颓合目掐决,道:“自然越快越好。”
他忽然想起来台州境内灵力不通,睁眼看向身旁人,“借我点鬼力。”
檀侵鹤笑道:“真是风水轮流转!”
话落,魂线从祢听颓胸口探出,浮在他指尖,随他手指翻动飞舞,最后投向半空,化为金光一道投向平茫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