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户凭携回天门入主次州后下发第一道文书是缉拿檀家余孽。第二道则是去信薄州,以祢听颓安危作要挟,问祢父要一纸乩文,不论真假,只要证明七改六乃天命所归,他是人心所向。
次州边境,再往前三里就是与阳州交界之处。
一只纸鹤穿过白兰树落在祢听颓掌心,化为简洁字句。
“长兄已至阳州,勿忧,保重。”
频繁使用缩地成寸,导致他微薄的灵力所剩无几,只看完一遍就随风消散。
祢听颓试着再凝出一只纸鹤,但以失败告终,只好放弃。
他捡了几朵完整的白兰花苞,往山脚村庄走去。
这村庄不大,拢共不过十几户,守着几亩田地。
那日祢听颓从水中挣出,咬牙捏了个缩地成寸将檀侵鹤和从万户凭手中抢回来,御剑逃出佳云不到一里齐齐栽进山坳,身后追兵如疯狗穷追不舍,檀侵鹤浑身脱力,连剑都拿不住,他只能再捏一个缩地成寸。
一路连跑带捏决带御剑,又滑稽又狼狈,好在万户凭等人对次州崎岖地形不熟悉,才堪堪逃过一劫。
祢听颓送出去的求救信号得到回应,祢父让他们往阳州走,同时遣人接应。
眼见就快到交界之处,檀侵鹤再撑不住,几日水米未进的祢听颓拥着护着他,两人从山坡上白兰树下一路滚到山脚,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祢听颓头疼得厉害,手抓到一对银镯,摸到一只冰凉的手攥紧,坐起身查看身旁的檀侵鹤,见他无虞才放下心来。
两个年轻人风尘仆仆地倒在村口,活像是叫花子来讨口饭,还没来得及进村就饿晕过去,这事传得村中人尽皆知。
收留他们的是一对农户夫妻,女的姓周,白日料理家中田地,她丈夫出去打猎挖野菜。
村中有个赤脚大夫,真赤脚,每日不穿鞋在田里趟来趟去,村中大到孕妇,小到猫狗,病了要生都是请她来看。
赤脚大夫看了祢听颓,骂咧咧让周姐去盛两碗白饭给他,接着又去看檀侵鹤,不把脉,扒开眼皮看看,又扣开嘴看看,最后去拉他的衣领,祢听颓撇下碗赶忙制止了,被她瞪得发怵。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我夫人。”
赤脚大夫骂道:“穷讲究。”
她在檀侵鹤肩骨肋骨上按了按,丈量过他的手臂和腿,对周姐道:“你去把我屋里柜子上的草木灰拿来。”
周姐应声去了。
赤脚大夫坐在床边,审视祢听颓,“你夫人怎么是个男儿身?”
祢听颓心知瞒不住她,打算用什么家里不容、携手私奔的借口遮过去。
赤脚大夫摆摆手,嘀咕道:“世风日下。”
说归说,又道:“可怜见的,家里是不是不给他饭吃?”
祢听颓磕巴道:“……没、没有啊。”
赤脚答大夫比划他和檀侵鹤的肩骨,“他的肩骨比你要宽,手脚却和你一样长,不是被苛待是什么?”
祢听颓哑然。
赤脚大夫还在说。
“你看看,关节僵硬,被挤着不长,就像木偶被拴得太紧一样,怎么可能好活动?”
“还有肋骨胸腹,压得那么瘪,看着连喘气都艰难!”
草木灰拿来了,赤脚大夫兑水让祢听颓喂檀侵鹤喝下,他看着黑乎乎的水,有些怀疑。
大夫却道:“如果不是从小苛待束缚,肯定是一直在喝不让长的毒药,把这个喝下去才能把毒排出来。”
祢听颓走投无路,只能言听计从,捏着檀侵鹤的下巴,草木灰水灌一半洒一半。
大夫怒其不争,责怪他药都洒了还有什么功效。
“他不是你夫人吗?你不会用嘴喂吗?”
祢听颓目瞪口呆,谎称自己害羞,于是周姐笑眯眯地搀扶大夫离开,还贴心地把门拉开。
留下祢听颓心有余悸地半跪在床边,一点一点地喂,满头大汗时碗总算见底。
这样矜矜业业地喂了三日,赤脚大夫又来看诊,祢听颓回到村中时遇到她合上门出来,负着手道:“好了,已经醒了,等把瘀血吐出来就可以吃些稀粥,但草木灰记得继续喝。”
祢听颓连连感谢,摸出从赌坊离开时顺的银子给她,赤脚大夫也不推辞,接过来装好,往田里走去。
周姐送来几个橘子和一盆热水,祢听颓又是一番感谢。
他进屋去,见檀侵鹤伏在床边,呕出几口黑血,忙走过去给他拍背顺气。片刻后没见继续呕吐,还以为檀侵鹤是犯恶心趴着缓劲,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祢听颓觉察出不对,低头去看,人半合着眼,要睡不睡。
祢听颓将他扶起来,想扶他躺下。
檀侵鹤声音弱弱地叫他的名字。
“祢听颓……”
祢听颓脱了靴子爬上床,靠着墙,把他搂在自己怀里,手缓慢地顺他的背和长发。
“祢听颓……”
“我在。”祢听颓够到一个橘子,开始剥,“吃橘子吗?”
好一会儿,檀侵鹤才说话,像是又困又累,精神不济。
“这是哪儿?”
祢听颓剔着白丝,道:“耙耙村。”
他笑了一声,低头逗檀侵鹤,“有意思吧这名字?”
祢听颓自己尝了一半,甜的,剩下的递到檀侵鹤嘴边,看着他缓慢地吃了,开始剔下一瓣时,檀侵鹤猛地扑倒床边,又开始呕吐,直到黑血吐完,口水沿着嘴角流下去,掺杂绿色。
祢听颓吓坏了,用帕子给他擦脸,喃喃道:“不吃了不吃了。”
他又搂着檀侵鹤坐回去,拉被子给他盖好,怕冷着了。末了想起来怀中还有白兰花,掏出来给檀侵鹤看。
一朵给他握在手中,一朵隔着一层布料放到胸口,让他能够闻着好受些,其余的慢条斯理插进他头发里。
檀侵鹤扯了下唇,苍白无力,祢听颓拍着他的背,道:“笑什么?”
他低低说了几个字,祢听颓附耳去听,“什么?”
“……我没有……家了……”
“也没有朋友了……”
血丝密布的眼睛中滚出两滴泪,檀侵鹤闭上眼,侧头埋入他怀中。
祢听颓捏捏他的手臂,道:“没事的,等你好了,就回去救他们。”
从日升到日落,他搂着一具颤抖的躯壳坐在被窝中,屋外深山细雪,屋内干燥阴冷,佳云的雨一路相跟,藏在檀侵鹤的眼中,在此刻默不作声地浸湿他们的心口。
“小鹤,没事的。”
祢听颓低声和他说话。
“小鹤,会活着的。”
檀侵鹤的回应似有若无,他身上的灵力也跟着若隐若现,仿佛是血脉,牵连着他和檀梓纭。
出现时伴随着身体的疼痛,让他成了檀浸月,缩在小小的骨架中。消失时又带着心中的苦涩,□□抽条生长,却只有光秃秃的白骨,没有爱生出的血肉。
祢听颓唇角压在他发间,只闻到白兰香,他跟着闭上眼,手掌压在他的后心,感受到有序的心跳,又摸摸他的耳朵,那个耳眼和自己右耳上的是一对,他才放下心来。
檀侵鹤确确实实还在。
即便夜里入睡,祢听颓将自己食指中指穿到檀侵鹤手腕上的银镯中才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