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当世学宫,当属乌见一骑绝尘,尤胜当年印山几分,天下英豪十之八九都曾在学宫中伏阁受读。
与乌见学宫一同声名远扬的还有其中一名先生,人称鬼见愁,不苟言笑,常年顶着冰山似的脸说出尖刀似的话语,让无数学生心寒至极,下三白的眼睛斜过来时,比不世名剑还要锋利几分,恨不能将人剥下层皮来。
苦楚颇多,胆大的学生便私下谣传这先生死了媳妇,否则缘何每日苦大仇深的?
这话如同风一般刮到先生耳中,侍从叩门时听到屋中传来嚣张嘲讽。
“哈哈哈哈!慧眼如炬啊!祢三,这学生极有天赋,可别耽误了!”
屋中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侍从顺着缝往里一瞅,多一个人没见着。
“何事?”
侍从垂首道:“梁先生说,前头学生犯了错,让先生过去一趟。”
祢听颓也不再问,步伐沉稳地穿过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往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房屋处走去。
他的衣摆从浮桥的间隔中垂下去,被水浸湿,涟漪吸引来的锦鲤,又被说话声惊走。
浮桥尽头青竹林中,两道人影牵扯不清,絮絮而语。
“若是待会儿先生问了,如何答?”
这片竹林依山傍水,可谓是幽会地点的不二之选,且学宫中多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少女,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便无人在意,在傍晚月夜时常绕道而行,避免看见些让人脸红的情形。
祢听颓本想着现在白日青天,并非幽会良辰,才抄了这条近道,好死不死撞上了,看来是晚间人太多挤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顿住脚步,没再走近,生怕听见看见什么,让双方都下不来台,但又架不住人本性的好奇,于是垂眼盯着水中的锦鲤,等着那边两人把话说完。
“只管推到我身上就行,先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祢听颓一愣,复又抬眼看去,只见两人间距离缩短了,似乎耳语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抵达训诫堂时,乌泱泱一群人跪在堂中,连站处都快没了,甚至院中还有一批。
梁先生攥着戒尺滑过一片,有指点江山的风范,气得哆嗦还顾及礼法没有动手。
祢听颓和闻讯而来的其他先生陆续入座,端着茶听他陈述这群泼猴的罪行,从翻墙逃课到懈怠修行,都是老生常谈,听得好几人开始打哈欠,总算说出点新意。
“韶华光阴,不思进取,反倒为了情情爱爱而拈酸吃醋,甚至在学宫中拉帮结派、寻衅滋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礼法二字?!”
有人小声道:“是先生说的,少年人要敢争敢斗。”
祢听颓顺着声音看去,对方触及他的目光后瑟缩着躲到身旁人肩后。
“檀侵鹤!”
梁先生终于忍不了了,将戒尺砸过去,打在他胸口,骂道:“尤其是你,牵头闹事,所犯过错,罄竹难书……”
他有理有据地骂了一堆,直到旁边先生瞥了眼祢听颓,暗自拽了拽他的衣角,打圆场地劝道:“过错已经犯下,再多费口舌也是无用,我看罚他们在此思过,将学宫戒律抄写百遍,小惩大诫如何?”
他偏头问祢听颓:“祢先生以为如何?”
祢听颓未答,起身绕过前排学生,走到那少年面前。
后者大气不敢出,盯着他湿了一截的衣角,如芒在背。
祢听颓视线落在他的头顶,滑到那段少年人孱弱的后脖颈上,最后盖在袖袍下的手动了,露出二指来,摘去挂在他后脑勺的竹叶。
“两百遍。”
扔下这句,他便直接离开训诫堂,堂中人齐齐松了口气。
檀侵鹤绷着的背软下去,弯得和虾米似地跪坐在原地,直到先生们都离开了还没能直起来。
此时所有参与斗殴的学生都被关在堂中,各自抓着笔和一沓纸趴在地上奋笔疾书,翻书声中还夹着不断的聊天声。
见檀侵鹤迟迟不动,池归主动将他手中的纸笔接过来,道:“我帮你。”
檀侵鹤回神,抢回纸笔,道:“不用,我自己能写完。”
后面人推了池归一把,道:“你就不用操心他了,我们脱层皮他都不会有事的。”
池归见他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问:“你在担心?害怕了?”
檀侵鹤摇头,反问:“我们要关多久?”
池归道:“七十二个时辰。”
檀侵鹤沉吟一瞬,将纸笔一卷塞进怀中,捏了个缩地成寸的术法,大摇大摆地跑了。
但他没逃出学宫,事实上也无处可去,自记事起他就一直住在学宫,他的名字、他的灵力都来自学宫先生。
更准确地说,来自祢听颓。
书中有“再生父母”一说,檀侵鹤觉得用这个来形容祢听颓是恰当的,并将这个想法说给祢听颓听了,岂料他难得露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让自己不得胡言,随后是一长串的教诲。
于是檀侵鹤在心中暗暗将“父母”改成了恩人。
古有白蛇报恩的典故,檀侵鹤觉得自己吃人家住人家的,也应该报恩。他便问祢听颓自己应该怎么报答他,毕竟祢听颓冠绝天下,灵力高强,似乎什么都不差了。
可惜祢听颓总当个笑话,听过就忘了。
虽有报恩之心,但无报恩之举,檀侵鹤长到如今十几年,反倒给他添了不少乱子。
祢听颓看上去不近人情,性格却是好的。
起码在檀侵鹤看来是好的,旁人怎么说他没去听过,记忆中他从未责打过自己,甚至重话都没有。
而眼下,这位性格好的恩人正悄无声息地坐在书案后,坐在黑暗的书房中。
往日犯了错,祢听颓会将他直接带走,对其他先生说自己会处理的,像今日这般袖手旁观是头一次。
檀侵鹤站在院门台阶上,隔着窗棂看见他时,便肯定这次对方是真生气了。
他躲回门外,心思转得冒烟,最后大张旗鼓地走进院中,一掀衣摆“扑通”跪下了,什么也不说。
祢听颓头微微侧了,但没看他,只问:“不是在训诫堂抄书吗?”
檀侵鹤声泪俱下,“师父,徒儿知错了!”
“起来说。”祢听颓抬手弹了道灵力出去,屋外的人被拖起来,“错在哪儿?”
檀侵鹤斟酌着道:“不应该在学宫中打架,也不应该拉帮结派,还不应该在先生训话时插嘴……”
他边说边觑祢听颓的脸色,见他好像并没有搭话的意思,但话越说越见底,他实在编不下去了。
“师父?”
祢听颓似乎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檀侵鹤自然不能就这么罢休,二百遍戒律像座大山压在他头上,真抄完不死也要掉层皮。
他扑到窗边,扒着窗沿可怜兮兮道:“师父,我可以解释的。”
祢听颓并不打算听他多说,拾起案上的书忙自己的。
一片竹叶从他袖中飘落,黄白书卷中这点翠绿十分惹眼,将二人的视线同时吸引过去。
见了这竹叶,檀侵鹤心里咯噔一下,竟没再求情,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祢听颓随手一拂,竹叶消失得无影无踪。
檀侵鹤扒着窗沿的手慢慢滑下去,垂头丧气片刻,又尝试为自己争辩,只是还没开口,门外边迈进来的人打断了他。
“祢三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