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人丰神俊朗,周身灵力浓郁,神清气爽。后面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鼻孔朝天,见了檀侵鹤的瞬间又猛地扑上来,捧着他的脸又揉又捏,最后狠狠亲两口。
檀侵鹤擦掉脸上的口水,被人裹在怀里,爱不释手地卷进屋中坐下。
祢听颓放下书,问:“此次渡劫如何?”
“畅通无阻。”萧潇颔首,问:“出关后一直未见怀梨,她来过吗?”
祢听颓摇头,“我也许久没见她了。”
青面腾出空来,冲祢听颓道:“有人找你。”
檀侵鹤闻言看向案后的祢听颓,他脸色无虞,点头道:“知道了。”
送走二人,檀侵鹤故技重施,扒着书案边沿,乖巧问:“师父要出门吗?”
祢听颓合上书,看样子准备当即离开。
“师父去几日?”
祢听颓道:“不知,我会尽快回来的。”
不待檀侵鹤再言,他几步直接消失在屋中。
黄泉府中无日月,檐下红灯笼颜色黯淡,屋中白兰树间浮着一樽青玉香炉白烟袅袅,烧灵力供应,终年不歇,泛着淡淡幽光。
漏刻变化,水滴落下的声音微乎其微,却如同拨动了什么机关一般,带着整个黄泉府活过来,檐下的灯笼无风自动,光亮异常。
原本麻木批阅文书的人停住动作,与门外走进来的那个合二为一。
长时间用灵力捏出来一个分身,即便是仙人之躯也难以全身而退。祢听颓略感眩晕,扶案坐下,靠在椅子中撑着额。
在他缓神的间隙中,青玉香炉转过数圈,似有所感,祢听颓掀起眼皮看着走到门边的人,道:“扶江仙人,别来无恙。”
来人眉目清秀,看上去十分年轻,步伐轻巧地走进屋中,蹙着眉将二指一抬,一缕灵力飘向青玉香炉,使其恢复原本的平静。
“在下无恙,只是你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祢听颓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坐。
扶江又道:“塑魂炉乃上古神器,催使运转耗费灵力不说,凝魂一术又是倒行逆施,你所修无情道,最忌违背天意,其中后果折损,想必你比我更为清楚。”
祢听颓置若罔闻,问:“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扶江默了一瞬,在他对面坐下,语重心长道:“祢三,你我相识一场,旁人不知,我却明白,自然要多劝你两句,如今整个黄泉府系在你身,你若有什么好歹,便是碎尸万段也难偿其过。 ”
天下修者万千,终其一生能得道飞升的不过凤毛麟角。仙人无拘无束,畅游天地之间,行踪莫测,除志趣相投外大多互不相见。
昔年祢三五百年再开天门,此后得道成仙不再是梦中之言。
而扶江在两百年后以慈悲得道,步入天门时见山川河流有莹白之光,仿佛天地灵气,囫囵竟凝出魂魄之态,想必自己也曾得其助力。
扶江心怀感激,便将这点不成样的魂魄拢在袖袍间,以族中传承千年法器温养。
久而久之,这点魂魄逐渐成形,能够化为人形,却不是塑魂炉能做到的。
扶江欲寻一钟灵毓秀之地,顺着罗盘指引找到了两燕山,又从结界上的“祢”字找到了黄泉府。
彼时,祢听颓成仙已有三百年,他没有独居在瑶台,也没有像其他人畅游天地,而是以一己之力平定因上任府主离去动荡不安的黄泉府,成为了新的黄泉府主,常年闭门不出,在押解来的无数鬼魂身上搜寻檀侵鹤的踪迹。
如同大海捞针般捞了三百年,硬是让他刮出来些许,即使微末,他也如若珍宝地捧着含着。
正当祢听颓为了这点魂魄的去安置而焦头烂额时,扶江带着塑魂炉到了。
“见两燕山有前辈投下的结界,不知能否借宝地一用?”
祢听颓的眼神从塑魂炉上撕下来,问:“作何用?”
扶江将塑魂炉往前一送。道:“为我好友化形塑身。”
炉中的魂魄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会随时散去,但总比祢听颓手中的那缕要有所依傍。
扶江似乎看出他心中难处,道:“我见前辈灵力充沛,听闻往日常居于极北瑶台,那里气候与两燕山大相径庭,难道是有何棘手之事,不得不迁于两燕山?”
祢听颓坦荡道:“亡妻的躯壳养护在两燕山中。”
扶江不禁一愣。
祢听颓摊开手,露出丁点残魂,道:“两燕山可以借你,只是别惊扰到山中孩儿就行,这凝聚魂魄的法器能否借我一用?”
扶江忙不更迭道:“自然自然。”
当夜,得到消息的怀梨和萧潇等人齐齐冲进黄泉府,包括三百年没有往来的青面也硬着头皮来了,所有人围着那一樽青玉香炉,喘气都要放轻几分。
怀梨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抚摸,问:“爹就在这里面吗?”
萧潇道:“听闻上古有神器能塑魂捏身,古人诚不欺我。”
长娘子趴在桌上,仰着头看塑魂炉,又偏头去看盘腿而坐的祢听颓,认真道:“我随四方风使游走时见识过这东西,不过听神使说,此物有悖伦常,若是寻常养魂也就罢了,想要重新塑魂可是要耗费无穷灵力的!”
话落,所有人同时看向祢听颓,他依旧合目不言。
怀梨问:“要多少?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够不够?”
叶举子道:“神使法力无边,若他们都说无穷无尽,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是杯水车薪。”
祢听颓缓缓抬眼,手腕翻转,黑红两根细线从他心口飞出,钻入塑魂炉。
灵力随后从檐下灯笼、院中假山流水、黄泉府一草一木……四面八方汇入塑魂炉中,点点金光充盈满室,带着暖意,如同一针一线开始织就。
半晌,一副画卷在众人面前铺陈开来——陈设简单的屋中,木板随意搭成的床上,一名妇人在其他人呼唤声中诞下一名婴孩,分明是假象,啼哭声却响彻黄泉府。
“你从何窥探得如此禁术?!”叶举子心神一震,上前一把抓住祢听颓的手,质问道:“你可知这是要遭天谴的?!”
祢听颓不答,曲指弹出一道法决。
叶举子还待再问,他抓着的那只手却软绵绵地垂下去了。与此同时画卷中走入一道颀长身影,正是另一个祢听颓。
怀梨左右偏头,“两个父亲,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都是他。”萧潇长眉皱起,道:“相中轮回,他的灵力无法供应塑魂炉塑魂,于是引来天地灵气,在炉中捏出一个小轮回,效仿古籍中神仙历劫,只要走过凡人一生便能塑魂成功……”
他话语一顿,怀梨不解追问:“为何是禁术?”
萧潇继续道:“这是欺瞒上天,一旦出现纰漏,即便他已经成仙,天雷也会将他劈得死无葬身之地。”
而黄泉府系在祢听颓身上,一毁俱毁。
众人无言,看着画中的妇人在婴孩呱呱落地后逐渐化为虚影消失,祢听颓将婴孩抱入怀中,用袖袍为其遮风挡雨。
他向外走出一步,房屋变化成阡陌田地,接着又变成蜿蜒山道。
山势陡峭,崎岖难行,祢听颓没有乘风而行,他就这么徒步往上攀爬,衣摆被树丛勾破,靴面陷入泥泞,一步一囹圄,一步一诚心。
山顶宫殿显露出形状,一眼看去规制十分熟悉,待到走近了,隐隐能听到嬉笑声。
“……印山学宫。”自来了以后一直没说话的青面在此时开口了,他无情骂道:“这个疯子!”
学宫大门向两边敞开,一名侍从迎出来,拱手道:“祢先生。”
祢听颓面上古井无波,掀开襁褓一角,露出熟睡中婴孩的脸,道:“往后他便是学宫中的学生了,去登记在册吧。”
侍从称是,问婴孩名字、籍贯。
祢听颓垂眼,盯着那白瓷似的脸不知在纠结什么,最后认命道:“檀侵鹤,飘零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