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轻染吞咽一口,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牌匾上,平静地说:“王朝兴替,没有人能说自己无辜。孤先祖当年力抗过三国,为保残部退居一方虽对不起胤朝,但对得起跟先祖出生入死的将士及军属。”
百里弘深不卑不亢道:“百里先祖背主这是不争的事实,百里一族从未想过隐瞒,先祖们的错我认,但王朝由民而生,当年胤朝民不聊生,时至今日,百姓仍然处在水深火热中。我求天下清平,又何惧一个耻辱。”
月盈在他二人脸上看了一阵,愤愤然说:“才过百年,世人说起胤朝皆是指责,又可知胤朝曾做过什么?当年铁蹄踏破都城,可知殉国者的血漫过城沟?若胤朝真像记载的那样,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为国而死呢?”
夏轻染心下一沉,先祖们光复胤朝的遗愿究竟是自身的愧疚还是对那个王朝的认可?五百余年的王朝,不管世人现在如何诋毁,她想,曾经胤朝真的璀璨地照耀过这片土地。
“不知夫人又以何身份来质问我们?”
月盈一怔,随后苦笑一声转身进了祠堂,云甦时接蹱而进。夏轻染和百里弘深对视一眼后也跟着进去。
甫一进去夏轻染停步,在外面看时这座祠堂就比她看过的要恢宏庄严,没想到里面也比武城的大气开阔。
祠堂很宽敞,堂中有一座很大的神台,昭穆的石像立在神台正中间,石像高大要高抬头才能看到全身,伸出的胳膊宛如大山展开翼骨,压得人心惊胆战,与身体相连的黑甲连褶皱都像条小水沟似的。五官与武城的石像有点不一样,武城雕刻的五官太过威严,有点类似于男人的粗悍,而这个更像一个飒爽随性无拘的少女。
手里的鱼肠剑也比武城的长且粗些,夏轻染眯眼一瞧,牵丝腕不似武城那般直接雕刻数道线缠在手腕上,而是在手腕上戴了一个类似手镯样成年男人一指宽的金属槽,槽沟里缠着牵丝,牵丝首尾相接扣在金属槽的锁孔里。
那牵丝也不像琴弦,像是真正的蚕丝,连羊皮手套也是真的。石像两旁各有六座略小一点的神台,每座上面立着一位女将,一共十二位。有些是抱胸看戏状,有些是攻击状,还有些是防御状,每位女将除了身姿各异之外,连五官都各不相同,或俏皮,或沉稳,或温柔,或狡黠,或憨直,或纯朴……总之皆是各具千秋的女子容貌,而不是武城统一的冷面悲壮之相。
夏轻染继续抬步走近,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昭穆和十二星次女将,若不是战乱,她们本就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女,有着被人敬仰的身份,少年般张扬肆意才最符合她们。
月盈走向前在每一座石像前敬了一柱香,然后走到左边第二位玄枵的石像下,沉沉地盯了一息后才幽幽说:“我乃玄枵之后,替主质问有何不可?”
二人身体一抖,百里弘深更是急切出声:“不可能!当年昭穆长公主和十二星次女将皆没有成亲,不可能有后代,而且传言当年玄枵将军跌下深崖,更不可能活着。就算她侥幸活下来,又怎么不寻找主子反而苟且偷生呢?”
月盈转身,神色已经变了,问:“跌下悬崖就必死吗?她不能找昭穆长公主就不能是出了意外?”
百里弘深深吸一口气,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夏轻染问:“你既是玄枵后人,又有一城傍身,难道就没有想法吗?”
她哂笑一声:“区区匏城敢与五国对抗吗?你们昨晚唱的那首童谣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夏轻染思忖一瞬,随后恍然:“与其不自量力地战,不如赢得人心。五国史书上说胤朝暴虐,末世皇帝昏聩,许皇后无伦孝,昭穆长公主更是奢靡,但民间却有人祭奠胤朝,甚至这首童谣传了近百年,还有武城的昭穆祠都是你们在操作?”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你们五国为了得名正统自然会把自己说成救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而我们几代玄枵后人不过是把事实口口相传,百年沧桑,我们无力与五国对抗,但故国功过理应言直事核,记实录,而不是粉饰己过为寇者开脱。”
夏轻染心中一颤,在许国时许王后无意中提到过当年胤朝的许皇后,她因为不孝被逐族,她在亲人和丈夫之间选择与丈夫一起殉国,到底是真的不孝还是对亲人的失望?
佛香味弥漫,一团团轻烟虚化了石像的冰冷和沉重,她将视线从月盈肃穆的脸上移开,想要看清烟雾里的石像,捕捉当年辉煌与落幕,石像却在朦胧视线中动了起来,甚至连甲胄与兵器撞击的声音也响彻祠堂,震穿片瓦,曝在广袤的苍穹下……
“驾……!”
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猛抽一鞭,将身后众多与她同样年纪的女子甩在身后,她回头嘲笑地看着落后的人,奚落的声音随风扩大:“你们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好了,骑个马都这么没劲。”
她们不甘被主子看不起,皆夹紧马肚,猛扬鞭子,誓要赶上。少女见她们发力,回头继续奔跑。
这片马场广阔,底下是密林,在烈日和燥风下簌簌作响,马场上本来有很多植被,不过早就被她们踩秃了,地表满是黄尘,晴日里灰尘弥漫,落雨天泥水四贱,即使这样她们仍然乐此不疲,每日都要来跑几圈,然后再打几架。
速度过快,风吹得很大,但她们的头发被风沙压实却不那么轻盈飘扬,昭穆连呸几下吐出被风吹到嘴里的沙子,勒停马,等待来人近前。她老远就看到皇兄的贴身太监过来了。其实她心里还是有点不悦,这个德公公一有事情就找她,看见她来准没好事。
今年开春后不久父皇驾崩,皇兄继位,她从公主变成了长公主。新皇继位,事情又多,她带着十二女将为皇兄保驾护航,期间德公公多番出力,是以皇兄对她信赖,她也不敢对德公公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