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弘深一看虞军源源不断地冲进来,边砍向敌人边偷空瞄了一眼身后的人,朝龙横天下令,让他撤,他留下断后。
龙横天观此情形,无法换人,只得不甘地大吼一声“撤”疯狂杀着后方闯进来的虞军豁开条口子带着人走了,七安一看还有虞军去追,于是也撇下百里弘深带着人给龙横天扫尾。百里弘深散开士兵拦住追击的人,虞军想冲过去被死死挡住,双方厮杀起来。
那些为了粮食而叛变的熙军,到底还是有些不忍没出全力,可虞军不一样,杀起熙军毫不手软,他们不管是体力还是气势都远胜熙军。再加上熙军很多士兵已经没有盔甲了,少数有盔甲的士兵刚刚歇息时也都缷了来不及穿,软/肉对硬甲,如此厮杀一夜,天亮后上千的熙军只剩下两三百人,好在他们拦住了虞军。
如此大鱼自然不能放过,焦括下令抓百里弘深抓活的,让千余士兵去攻剩下的熙军,自己对付百里弘深。
近身肉搏拼的就是体力,熙军大多处于半饥饿状态,这两三百人又战了一夜,此刻体力透支严重,全靠求生欲撑着。源源不断的士兵冲上来,他们凭着本能挡。
萧瑟瘦林,白茫茫的雾笼罩着苍绿,晨风如冰刀一样刮过他们看不出模样的脸庞,血腥味被风扩散,整座山林一片腥浊,令人作呕。
冬阳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穿透云层懒洋洋地照向大地,甲光向日,粼光在空中浮动,仿佛连成一片星河,星河里是生人数不清的牵挂。这些牵挂随着冬阳上升而落,等日升至中天时,地上躺满了人,牵挂破碎成渣,再也连接不了生人的思念。
百里弘深内心荒凉又悲壮地环顾四周,他像石碑一样矗立在熙军尸体旁,身后空无一人,唯有一杆旗杆不知被哪个士兵倒下前稳稳地插在土地里,像山一样耸立,在地里扎根迎着寒风猎猎作响。
焦括伸手止住欲上前的士兵,朝百里弘深道:“投降吧,以你的身份吾主不会杀你。”
他脸上新血覆旧血,只有双眼还冒出精光,额前松出的碎发被血渍浸湿,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头盔上的帽缨早就削掉,甲缝断了两处,握剑的手背青筋暴突,关节上全是伤口,有些还在流血,有些本来结了痂的,现在再次裂开,翻卷出狰狞的鲜红的糜/肉。
“想用本王的命逼谁呢?”声音又哑又沉,每说一个字喉咙痛得冒烟,“熙国还是许国?”
焦括不置可否,不管哪一国他都有用。
“若是焦将军你会投降吗?”
焦括深吸一口气,将军百战死,投降最被人不耻。
百里弘深将绑照胆剑的手再次紧了紧,被血浸湿的布这么一勒挤出了殷红的血水,虞军见状吞了吞口水。
“来吧,你们不会放本王走,本王也不会投降,那就……”
他看了一眼许国的方向,双眼突然温柔起来,神色眷恋,左手摁了摁胸膛,那块紧贴心脏的玉佩像坚甲一样给了他所向披靡的勇气。
左手垂下时,他眼中的温柔顿时消散,眸中清明坚定,以一种悍而无畏的孤勇剑指焦括,冰寒道:“……不死不休。”
焦括闭眼,脸部颤抖,牙齿咬合几下后才睁眼,眼中的不忍被狠戾代替,艰难地伸手下令,三四十个士兵得到命令,紧张而又小心翼翼地提刀向前。
他是虞军将领,哪怕再欣赏对方,战场上各自为政,眼看就要胜利的战争容不得他不忍心。
铁器相击的声音再次响起,虞军围了一圈冲上去,血珠不停地甩飞,被日芒照成淡金,半个时辰后这三四十个虞军全部倒地,百里弘深头盔被击落,被血块糊成团的头发堆在脑后,握剑的手酸抖不停,用左手托着。
焦括又派了十个人上前,百里弘深眨了眨被汗水和血水腌得刺痛的眼,血水被睫毛带走,看人也清楚些了。滴到嘴里的血和汗也在呼吸吐呐间吞进嘴里,咸咸的,粘粘的。他背上和腹部的伤口撕裂,痛得他麻木,行动有些迟缓,大腿也中了一刀,导致他站立不稳,拖过一旁的尸体垫高疲惫地坐在尸体上喘气。
士兵近了,他再次摇摇晃晃站起,靴子里挤出血沫,发出吱吱的水声。抬了几下才把酸痛的胳膊抬起,两方一触即发,铿铿锵锵的声音再次响起,头顶的太阳依旧冷漠地照着这片满是血腥味和尸体的战场。
叛变的熙兵放声哭了出来,有些捂着嘴背过身不再看这一幕,有的忍不住大声劝他,他们没有对不起熙国,他们是被自己人坑到这个地步,叛变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们没有筋骨愿意被人唾骂,就算杀向曾经的同伴也不会手软,可是却看不得昔日的战友被这么虐杀。
一位熙兵拿了弓箭走近焦括,请求一箭射杀。焦括看着不愿束手就擒的百里弘深心痛又无奈地点头,结束比强撑来得体面。
此时那十个人只剩下一个人了,百里弘深每抬一次胳膊仿佛用尽气力,因为动作缓慢被踢倒几次又坚强站起来。瞧见对准他的寒箭笑了笑,那笑无畏无悔,只是隐含思念和不舍。
他躬身垫高尸体,摇摇晃晃软趴趴地坐上去,双手无力垂着,手臂和大腿肌肉酸痛地跳着,照胆剑上的血沿着剑身向下淋,他没力再战,认命地等着即将射来的箭。
剩下的那个士兵退下,成千上万的人看着这一幕。搭箭的人瞄准后手上一顿,最后咬咬牙松手放箭。
离箭窜了出去,就在它要爆开百里弘深的脑袋时从斜后方快速飞来一支箭,带着气吞山河的力量将熙兵的那支箭打飞出去。大弓慢慢降下,海余肃穆的脸出现在眼眶里。
与此同时战鼓敲响冬林,连日芒都被震得暗了一下。焦括转头,一片甲光朝他们涌来,光晃得看不清来人有多少,只感觉到地动山摇。
“退后,列阵!”焦括迅速作出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