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追赶两城后被关成扬带人追上了,心中诧异的她还没问出口,关成扬就急着说出来:“楼烦打过来了,雍国已经应战,与虞国的联盟瓦解,虞国见状下阿城的兵立马退了,末将这才赶紧追来。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此局一定得解,可……”
夏轻染心中一痛,望向莽莽冬林眸底一片悯色,山上十年她两耳不闻山外事,战争、贫穷、饥饿不过是故纸堆上的文字,没有任何实质。国破家亡后,她体会到家人的死,想到的是自己的仇恨和国家。可当她深入这个天下,看到这个天下的残缺和疮痍,并知道和所有人一样是其中一枚棋子时,她的心终于生出血肉,切切实实地为过去的,现在的,以及即将来到的人间炼狱而心疼。
她肃容敛色,紧捏拳头,同时咬牙,双眼坚定,一定还来得及。
路上又断断续续收到一些消息,将这些拼凑出来就是楼烦见熙虞交战,观望两个月后发起攻击,雍国血枫关首当其冲,赵行舟只得放弃与虞国联盟,转战血枫关。
虞国失去联盟,怕夏轻染没了牵制,到时熙许两国合兵压制,况且冷冶又得到晋锴传来畹城失守,夏轻染欲围魏救赵的消息,几番考虑下先退了下阿城的兵回去守城。不过,他仍然没撤枯骨原东边战场的兵,盖因百里弘深眼看就要被逼死,他想赌一把,万一在熙许合兵前消灭百里弘深这支军队,那他即使没有雍国,或许也能图之。
经过商议他和张巡先回都,留下焦括继续追击,为给焦括多留一分希望,他只带了几千人马回去。局势遽然转变,夏轻染怕枯骨原失守,更怕百里弘深出事,于是兵分两路,一路由罗皓光海余还有阿璃他们去睢城,一为围困,二为防止他们再增兵枯骨原。另一路则由她和关成扬带领去枯骨原救百里弘深。除此之外,还让人传令罗明,仍然守在许雍边境,以防雍国不敌楼烦军进入许国。
她一脸凝重地对阿璃几人说:“千万不要主动攻城,你们的任务就是围困然后等孤来。还有保全自己以及我们的士兵,若两者冲突,保存实力为主。”
海余跨出一步,高声道:“末将请求随王上去枯骨原。”
夏轻染思忖,问:“你担心海将军。”
“是!”再怎么说他也是她哥,那边没消息,她寝食难安。
“允!其他人呢!”女兵们还有千英卫在,海余确实可以走。
几人高声应和:“誓不辱命!”
罗皓光虽然担心海余,但他首先是一名将领,其次才是自己,而且他相信海余一定会平安回来。两队人马分散,各自前往不同战场。就在两队人马分开后不久,又有另一队人马带着冲天的血腥味从这条岔路去了往睢城的那条路,不远不近地跟在罗皓光他们后面。
枯骨原往东就是龙横天和海威加夺回的城池,不过现在已经失去了。百里弘深被虞军追得一路往东,粮食越来越少,追兵也越来越猛,无奈只得弃械逃亡。
许多士兵都已经累得虚脱,饿得发晕,偏派出去的人仿佛泥牛入海再没有消息。他只得将剩余的人集结,一边跑一边打。
双方士兵急剧减少,可战争还没结束。到十月底时熙军再无半粒粮食,器械也因逃亡而丢失大半,许多士兵甚至都没甲衣,军队士气低落,眼睛一闭满脑都是死去的同伴以及眼前的困境。
虞军每次吃饱喝足后就会对他们进行一场围杀,对面升灶的香味传到熙军,有些熬不住的直接投降,因此熙军兵力远远低于虞军。又一次逃亡后熙军入了一处平缓地带。
百里弘深猛灌了一口水,干裂的唇因冷水刺激再度出血,他抿了抿,将血一起吞进嘴里。伤口处有些松动,他将绑带拆开又重新绑上。八百里早就没了,伤药也缺,受伤了就地扯点药草敷上,饿了渴了幸好还有水喝。他身上的伤口裂开又合上然后再裂开,紫黑的血水一直没停,身上全是汗渍和血渍,盔甲上有凹痕以及箭孔,头发全是凝结的血痂,一陀一陀扯都扯不开,脸上除了污渍就是血渍,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龙横天和七安在他身旁坐下,七安接过他手里的布仔细绑上,两人和他一样,满身血渍和血腥,脏得看不清脸,也全靠盔甲披风和佩剑以及身形轮廓来分辨谁是谁。
他们派了士兵在前后方防守,“营帐”选在一处避风的地方,因为器械丢了大半,他们没有帐篷,十几二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就是“营帐”。即使这处山坳避风,冬夜的风还是把他们冻得僵麻。抗受不住的士兵还有盔甲的扯了放置在一旁的盔甲上的披风紧紧裹着自己,没有盔甲的扯了枯草和枯枝盖在身上,还有些冷得不想动的士兵三五成群地抱团取暖,甚至有些人压人只为抵挡砭骨的寒风。
冷醒的士兵起来跺脚搓手或者在原地小跑热身,困极了再躺下去。做梦的士兵不知梦到什么,嘴巴不停地咂嗼,似在吃着什么美味。地上堆着的盔甲在夜风宿露里浸着一层白白的糖霜,有士兵的手不小心碰到一个激灵冰醒了。听着这些悉窣的声音,三人心中止不住地悲凉。
许久后龙横天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天亮后殿下带着能走的直接走吧,我留下断后,总不能都折在这里。”
“本王不会走,要撤一起撤。”他若走了,这些人全军覆没。
七安还想劝他,他一眼望过去,七安讪讪闭口。龙横天明白劝不动,也不再劝,提议去睡觉。百里弘深还想再坐坐,让他两人先去。
待他们走后,他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比目鱼玉佩,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喉间哽咽不已。犹记得出发时她那句承诺,看来他要食言了。
泪水滴在手上,将刚刚干涸的血渍浸湿,血渍流到玉佩上,他赶紧翻找,扯着里衣一块干净的布擦起来。他随身带着的稻穗手帕早就用来包扎伤口,被血染成黑紫色。照胆剑挂满血渍,刀身甚至还有缺口,提醒他他们已至绝路。
这几日一直会想起十余年前的那场战争,他无法比较哪场更让他绝望,当年是双方步入绝境,而现在强敌在外,他们若还这样下去,别说强敌了,就是他们自己也会乱。
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将玉佩收进怀里,擦了擦眼角准备去睡觉。刚走几步,听到有异声,急忙回头搜寻,发现有黑影潜移。
“戒备!”
他一声惊呼,士兵闻声坐起,可是下一秒那些三五成堆的士兵竟砍向自己人。睡得慒怔的士兵有些连眼都没睁开就死于同伴刀下,这一巨变瞬间惊醒所有人,林间立马如沸粥。龙横天连忙提刀,七安也反应过来,一边杀向这些叛变的士兵,一边吆喝士兵反抗。
就在这时焦括也领着一队人马明火执仗地杀进来,灰暗的山林一下子亮堂起来,更要命的是连他们身后也有人冲进来,百里弘深了然前后方防守要么叛变要么死了。他在最前方当即冲了出去,前面反应过来的士兵也跟着冲出去。
龙横天和七安见前方有他冲阵,立马跑去后方抵挡,醒过神来的士兵因为有了主心骨一边打一边退后,龙横天和七安也边打边往士兵走,那些叛变的士兵见状慢慢退向虞军那边。一阵刀光剑影后,两军分出阵营,百里弘深在最前方挡着焦括,龙横天和七安在后方护着队伍,身旁都是同伴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