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景回来时查过了,这上面的地址不过是一家藏在市井中、普通的旧式茶馆,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那里找到什么。但杨易当时又信誓旦旦和他说,他会在那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想要的答案。
和他想的一样吗?
这个答案关于陆单吗?
连日来的疑惑与忧虑压得晏景有些飘飘然。
他一手撑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将那张便签纸高高举过自己头顶。借着天花板此刻明亮的光源,他看见纸面背后自己手指的阴影轮廓清晰无比。
“......陆单,你到底在搞什么。”
半晌,晏景轻声喃喃。
.
天幕笼罩在Y城上方,阴云掩住了原本澄蓝的幕布,街道上一连几日都显得灰蒙蒙的。
晏景的心情也和这低垂的天一样,只觉有些压抑到快窒息。
他没联系便签上的号码,也没联系小季,只独自出门打了辆车前往目的地。
茶馆藏在深巷内,这边一片老旧民房一排连着一排,司机靠着老练的技术七弯八拐一番成功将晏景送到深巷入口。
下车后,晏大少爷站在寒风里默默将脖子上的围巾朝上掩了掩,遮住了薄唇和鼻尖。
茶馆很大,门柱两侧左右贴着幅对联,写的什么晏景没细看,他抬头只见门框上顶着个大大的招牌——同兴顺茶馆。
大堂内的装潢很简单,四周的灰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与几把蒲扇。一块大黑板整整齐齐悬在晏景左手边那面墙正中,上面清一水儿写着茶汤价格。
数不清四四方方的黑木桌一路排到了戏台边,桌边靠着的全都是带靠背的竹编座椅,桌面上寥寥摆着几盏白瓷杯与同样竹编的热水壶。
这会儿是下午三点。
店内三三两两坐着几桌人。
晏景左右看看,最后抬脚朝最角落那排、正巧被梁柱遮挡后不那么显眼的座位走去。
那木椅有些矮,他坐下后一双长腿没地儿放,难受得不得不叉开了才能勉强立在身前。
几阵咯吱响后,晏大少爷终于靠着背坐稳了。
因为还是旧式的茶馆,桌面并不像现在商圈店铺一样随时随地都贴着付款码和点餐码。晏大少爷左右看了看,确认墙上也没贴着自己要找的东西,终于认命自己必须叫店内那几名堂倌。
“你好?”
他举了举手。
然而失败了。
斜右方隔着四五张桌子的距离,那名穿着深灰大褂的堂倌收拾完桌面就端着托盘走了,并没注意到身后蠢蠢欲动的人。
没事。
第一次而已。
晏大少爷尴尬地笑笑,再次振奋精神准备第二波“出击”。
这回他看准了,在另一位同样穿深灰大褂,头上却多戴了顶瓜皮帽的堂倌准备朝自己这边走来时,再次试探着抬起手:
“你……?”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名堂倌被另一桌离得比自己近的客人叫走了。
本来直线距离,结果堂倌脚底一拐,只留给晏景一个匆忙的背影。
晏大少爷:“……”
搞什么。
他想起以前在书上学的内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果这次再失败……
没有如果。
略显拘谨的晏大少爷决定将音量提高三倍。
但还不等他行动,一位头发半白、身上穿着黑大褂的老者匆匆揣着手走到他跟前,微微弓下身,道:
“是晏少爷吧?”
晏景错愕了瞬,随即点点头,“是。”
“有人在等您,请跟我来。”
晏景当即起身跟在老者身后走了,老者一路带着他穿过大堂,走向戏台旁的扶梯处,后又脚步不顿跟着上了二楼。
晏景没追问是谁在等自己。
虽然很意外,但他随即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又觉得一切都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再说。
就他自己今天会来这里这点,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
老者将晏景带进二楼末尾那间屋子,表示让晏景在这里等待片刻后便关上门退了出去,留下晏景一人在屋内。
晏景环视一圈。
只见屋内的陈设和楼下很不一样,虽然墙壁上照例装饰着挂画与蒲扇,但桌子与楼下的相比大了许多,而且桌面上整齐码着成套的茶盘、茶壶、茶盏等,椅子上还铺着柔软的坐垫。
这里大概是间私人会客室。
......
晏景找了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候这位说是在等自己的神秘人到来。
屋内温度挺高,晏景脱了身上的外套与围巾一起披在椅背上。他正无聊,恰巧这时楼下突然喧闹起来,晏景便斜倚在扶手处,微微从窗框探出半颗脑袋——
原来是戏台上来了位说书先生。
店内虽然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但这位先生此刻手里已经在调试话筒,显然是要开始讲说故事了。
十分钟后。
醒木一拍,故事开场。
晏景饶有兴味听了会儿,发现那先生口中讲的故事很陌生,自己以前似乎从未听过——
大概讲述了古时候一对王侯叔侄从年少相伴、彼此信任走到互相猜忌,最后又因种种因素演变成势同水火、针锋相对的地步。
晏景支着下巴听得入了迷,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究竟坐在原地等待了多久。
直到故事说到高潮处,叔侄两人率领着各自的军队在野原上抵死厮杀时,戏台上却一下“啪”地拍了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晏景觉得这就好像小时候他每每看动画片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屏幕上突然跳转出广告那样吊人胃口。
也不知道最后叔侄两到底是谁赢了。
晏景闷闷地想。
楼下一群被这曲折精彩的故事吸引来的观众纷纷散去,店内再次沉寂下来,晏景虽然不尽兴,但也只好默默坐回原位。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因为自己听得太入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这会儿左手臂被脸压得有些发麻。
他揉着手肘,脑内闪过想要看看这会儿时间的念头。但还未等他仰头去看墙面上的挂钟,走廊上就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声音“噔噔”地响,晏景耐心听了会儿,觉得像是皮鞋踏在木板上的声音。然而还不等他再仔细分辨到底是哪种类型的皮鞋,那声响就在他门外消失了。
晏景神色一凝。
下一秒。
房门果然在他面前缓缓推开。
“等久了吧?”
来人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笑意:
“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