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种慵懒、随性状态下的陆绍,他以前几乎从没见过。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陆家的小叔好像一直都是矜贵自持的。
......
又有一瞬间,他在对面人此刻的姿态中,恍惚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于是心头的思念与疑惑更甚,一时间剧烈的酸楚自晏景喉间弥漫开来,接着被他硬生生咽下去了。
他有多久没听过陆单的声音了?又有多久没感受过对方的温度?晏景自己也不知道。
“是想到阿单了吗?”
晏景感觉到陆绍灼热的目光正紧紧贴着自己的脸,接着,他就在陆绍这种凝视下不好意思起来。
晏景“咳”了声,转移话题,“陆绍小叔,你今天究竟要和我说什么?”
他眼见陆绍朝自己挑了个眉,“我不是说了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晏景:“……”
不愧是叔侄哈。
某种程度上,这种固执的行为简直如出一辙。
晏景脑内回忆着下午的剧情,沉吟了会儿,简短开口,“只能说各有立场吧。”
“各有立场。”陆绍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挺有意思,嘴角上扬的弧度更甚,又问,“那你觉得他们最后谁会赢呢?”
晏景又沉默了会儿,反问:“非要说一个吗?”
陆绍:“如果非要说一个呢?”
晏景摇摇头,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不知道,或许两败俱伤也不一定。”
不知为何,晏景说完这句话屋内就沉默下来。
陆绍没说话,晏景也没说话,两人面对面坐着,心内各怀心思。
晏景不知道陆绍此刻在想些什么,但他才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在陆绍没表态之前,他不想再多嘴。
好半晌,两人面前的茶汤都已经凉了。
晏景端起来浅浅抿了口,冷透的茶水顺着他喉道朝下淌。
陆绍后知后觉回过神,“我再泡一壶。”
说着他就将茶盏里的残渣丢弃,重新烫了杯子,拆了盒新的茶叶出来。
晏景默默在桌下捏着自己的手等在一旁。
片刻后,一盏新茶复又推到他面前。
直到看着晏景放下杯子,陆绍莫名叹了口气,“这么久,我一直没写出结局。”
“嗯?”
晏景猛然想起陆绍前面问他的那句话——“喜欢我专门为你排的这出戏吗?”,晏景陡然瞪大了眼,迟迟地意识到原来这么精彩的情节是陆绍编写的。
叔侄相争。
他怎么一开始没想到?陆单和陆绍可不就是叔侄吗?
晏景又联想到前段时间他爸和他讨论的话题。
“陆氏董事会内部出现了严重分歧,新老派系选举与委任分别准备拥护陆单和陆绍。”
……
“关于陆绍这次的事……说是陆氏自己内部的人举报的。”
细密寒意缓缓攀上晏景脊椎。
晏景不安地瞥了眼对面的人,在陆绍从容的神色中,他心脏咯噔了瞬——
陆绍知道,陆单就是那个举报他的人。
所以陆绍才会专门描写这一出叔侄相争的戏码,再借着杨易的手,让他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所有动机都明确了,这条刻意藏在背后操纵的线彻底在晏景眼前现了形。
“不想知道阿单最近在做着什么吗?”
晏景看见陆绍端起他自己面前的那盏茶,指尖一下下轻点着杯壁,“晏景,你想知道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
晏景喉结无意识上下一滚,“……好。”
.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彻底暗了。
天幕广袤无垠,月亮被阴云彻底掩去,阴云层叠下,就连星星也看不见了,入目只留一片不见边际的黑。
寒风吹动晏景的围巾下摆。
晏景一路走着,根本顾不得自已的鼻子被那风吹得生疼。终于不知走了多久,他知道自己离茶馆已经很远了,才在一块没有路灯照耀的昏暗角落缓缓停下脚步。
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缓缓扯下蒙在自己口鼻处的围巾,下一秒,又慢慢捂上了自己的心口。
呼吸变得困难。
口中呼出的热气不断上升。
晏景狠狠闭了闭眼。
他心内压抑急了,与这天一样,都被浓重的阴云层层笼罩住。
.
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晏景现在根本感觉不到饿。
他在茶馆的小房间里拒绝了陆绍说要一块儿去吃个饭的提议,也拒绝了陆绍表示要送他回家的提议。
靠着隐蔽的墙角缓了很久,晏景才再次迈步走向大道路口。
接着,他在路口来往熙攘的车流中,抬手拦下了一辆的士。
他浑浑噩噩上了车、浑浑噩噩报了地名,车辆在熟悉的城市道路疾驰,他靠在窗边,思绪恍惚,任由自己的脑袋随着车辆颠簸摇晃。
直到的士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陆单小区的门口。
他在司机的声音中回了神,又一次浑浑噩噩付了钱,然后浑浑噩噩下了车、浑浑噩噩回到家、浑浑噩噩掩上门。
随着玄关处的轻响,晏景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走来。
“小景。”
随着脚步渐近的同时,几秒后,陆单那张本该让他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晏景掀起眼皮,冷冷看着眼前的人。
陆单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久违的疏离,霎时间,陆单本能地慌了神:
“小景。”他又喊。
晏景没回应。
玄关处静默了会儿。
陆单抬脚朝人走近。
“宝宝?”
晏景下意识避开了对面人那只朝自己袭来的手。
这个举动,仿佛一盆冷水从两人当头泼下。
陆单的手僵在半空,心彻底凉了半截。
晏景自知理亏,也扭过头不再看他。
良久后。
一声嗤笑,陆单再次抬眼看面前的人。
“陆单。”
他看见晏景嘴角扬起了抹嘲讽的弧度,那张薄唇开开合合:
“这么骗我,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