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落针可闻。
半晌,晏景又问了一遍:
“这么骗我,有意思吗?”
他声音发哽。
陆单不解,反问,“小景,你在说什么?”
晏景轻笑了声。
事到如今,他也不介意将一切都摊开了说。
“我问你——这么骗我,到底有没有意思?!”
陆单敛起眉,“小景,我不明白。”
“不明白?”晏景缓了两秒,一句句道:
“到底是不明白自己就是智简背后那位Y先生?还是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又或者是不明白自己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
晏景每说一个字,陆单就越惊诧一分,到最后,他双眼遽张,有些惶恐地看着眼前人。
而晏景也没比他好多少,从茶馆离开到回到家的这段路,晏景一直在消化下午陆绍和他说的事。本来他以为自己能平静下来的,结果现在陆单在他眼前,他瞬间就炸开了——
五小时前。
陆绍抿了口茶。
“晏景。”他意味不明道,“你知道阿单和智简的关系吗?”
关系?晏景疑惑地想,陆单和智简不是合作关系吗?为什么陆绍现在要问他这一句?
陆绍见他满脸疑惑,又换了种方式问:“或许你知道,智简其实并不是现在这位杜仲创立的?背后其实另有其人?”
晏景茫然点头,“知道一些。”
他的确知道一些,而且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关于智简背后这位一直都很神秘,业内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这事儿晏景也才是从他爸口中得知的,知道时他还惊讶了许久。
“那你知道这个人其实就是陆单吗?”
“什么?!”晏景声音陡然提高几个调。
陆绍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只笑了笑,安抚道,“别惊讶,关于这件事其实我也才知道不久。”
“真有本事。”陆绍又说,“没想到我的好侄儿不声不响能办成这么像样的事。”
晏景惊颤过后抿着唇,没说话。
陆绍看了他几秒,又笑了笑,“你知道吧?前段时间陆氏发生的事。”
“……”晏景麻木点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是阿单的手笔。”
晏景又是麻木点头。
“我不意外。”陆绍说,“我不反对竞争,因为竞争从来不算是什么绝对的坏事。在有把握足够掌控的路上,铲除异己是挺正确的选择,这点阿单做得对。至于我,只能说是我自己太轻敌才会被摆了一道。”
“不过——”
陆绍话音一拐,在晏景微怔的神情中,终于开口,“晏景,难道你就能接受被利用吗?”
晏景咬了咬唇。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要故意让你的弟弟接近你那位前男友……这几年,他布下这么大一盘局,我们之中又有几个人不是他的棋子?”
……
思绪回笼。
晏景看着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人,觉得陆单那张脸在一瞬间变得好陌生。
当初每一件他认为太过巧合的事如今都有了更具说服力的解释。
晏景心脏像被人猛地揪紧,他每呼吸一下,胸腔深处传来的绵密刺痛都要加剧一分。
原来自他返回故土,重新踏上这块怀念的土地的那一秒起,就已经一步步走上某人为自己安排好的路。
“真可以啊,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先是安排杨易和晏安在清吧碰面,成功给我扣上那么大一顶绿帽子。”
晏景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然后又轮到未未。”
“……现在想想当初你到底是保护我,还是就连这一步也在你的私心算计之内?陆单,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当时为什么要和我立下那个合约吗?我本来觉得这个合约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到底为什么要提出来?!”
“别说是因为你要保护你的秘密!你知道,在你没进入那个房间之前,这个秘密我根本不会知道。”
面对晏景此刻的步步紧逼,陆单显得有些无措,他喉结上下一滚,唇瓣翕动了会儿,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有他的顾虑,眼下还没有到能全盘向晏景托出的时机。
但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在晏景眼中,陆单刚刚的行为都表现出对他的无言以对。
“陆单!”晏景忍不住怒喝一声,“到现在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我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回应他的依旧是陆单的沉默。
晏景差点要奔溃了,他抿唇缓了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喑哑不成调:
“怎么了?你现在是敢做不敢当吗?”
“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没想到会被我发现,对不对?”
“……陆单,我看不起你。”
陆单猛地掀起眼皮,他看见晏景浑身发抖,连此刻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死死握成拳。
晏景眼眶一片赤红。
“……小景。”
陆单瞳孔瞬间如针扎般刺痛,他舔了舔发涩的唇。
晏景堪堪忍住流泪的冲动,他强迫自己扭过头去,不再看陆单。
屋内再次陷入濒死般的沉寂。
两人面对面站着,企图就这样用沉默来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晏景听见陆单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于是他的心又跟着一阵猛烈抽痛。
陆单在这时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晏景便盯着对面人的后脑勺看了会儿,片刻后,在这个角度他看见陆单抬起了手。
疲惫汹涌来袭,陆单一下下揉捏着自己的睛明穴。他心内挣扎半晌,缓缓启齿:
“你说得对,是我一直在欺骗你。”
他话音未落,晏景早已周身僵直——
原来对比杨易给他看的监控截图,对比陆绍下午和他的谈话……一切根本不如陆单此刻在他面前亲口承认这句话的瞬间。
陆单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就是这样平淡到有些漠然的语气,才让晏景在一刹那仿若置身雪地冰原。
凛冽寒意从四面八方向他汹汹袭来,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