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冷气还贴着他,从他皮肤上渗入后迅速在体内蔓延开来,将滚烫的血液也顷刻凝结,然后再一点点涌向他四肢百骸。
晏景被冻得狠狠打了个寒颤。
陆单又开口了,晏景听见他说:
“你以前不是问过我吗?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晏景。”
陆单侧过头,他站在玄关与客厅的拐角处,玄关处的灯照亮了他一半的脸,另外半张则隐没在客厅灰沉沉的阴暗下。
“我的确是在监视你,晏景。”他说,“准确来说,自从你回到Y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我的监视范围。”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么那次你回了自己那,我会立马就知道你在那里。”
太陌生了。
晏景想。
雪亮的光线将陆单的侧脸照得更加苍白,蜿蜒的阴影在他脸上肆意纵横而过。他唇瓣继续开开合合,但他后续说出的话晏景却再也听不见一个字。
“......”
感知被那声用最平淡语气说出的仿佛只是家常便饭般的“监视”全部吸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晏景的意识似乎都溺在幻梦的无尽海中,随着海水载沉载浮。
“......晏景?”
犹如一道扬起的巨浪不由分说将他重重拍打上岸,等到晏景逐渐回过神,才发现陆单早已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
地面上,两道影子密切纠缠在一起。
陆单察觉到晏景的异样,抬手在晏景面前挥了挥:
“晏景?”他继续唤道。
等到晏景起先还如无机质玻璃般空洞麻木的瞳孔缓慢朝自己转过来,陆单才放下那只小心试探的手。
玄关处,两人四目相对。
这个距离,陆单身上让人心安的冷杉木气息萦绕在晏景的鼻腔处,晏景甚至能感受到陆单此刻呼吸的频率。
不急也不缓,总是那样镇定又从容。
晏景突然悲哀地想,他们之间距离看起来明明那样近,结果直到今天为止自己才恍然原来竟然有那么那么远。
真的有过吗?他和陆单彼此间最亲密接近的时候。
毕竟连恋人间最平常的坦诚相待这点在他们的关系中都有人做不到。
“陆单。”
晏景望着面前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陆单的双眼总是很亮,不论是现在这样在如此清晰明亮的光线下,还是以往那无数个昏暗中的互相爱抚的温情长夜。
“你说的喜欢我......也是假的吗?”
晏景觉得再没有哪一刻,自己的发声会如此困难艰涩,他的喉咙里像被灌满了铅水,只要有一点退缩的迹象都会当即脱力失声。
而陆单听清他的这个问题时也是微微一愣,晏景看见他面上有一瞬闪过的错愕。
陆单的呼吸终于变了,不再如起先那样有条不紊,而是明显停顿了一两秒。
晏景眉头拧了拧。
有些人分明总表现出一股游刃有余的姿态,但在今晚,又难得会这样无休止陷入一段漫长时间的沉默。
“说话。”晏景带上命令的口吻。
陆单深吸了口气,“晏景......”
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晏景没再催他。
因为他后知后觉自己对陆单的感情竟然都到了这种地步。
他期待陆单说,又畏惧陆单说。
在陆单迟迟没说出下一句时,晏景脑内荒唐掠过只要陆单说喜欢他表示还想要和他在一起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即下一秒他又一步站到了悬崖边,他惶恐极了,要是陆单说没有喜欢过他,那他又该怎么办?
晏景以前也追过几部酸□□情剧,每当出现主人公在感情里脆弱地痛哭流涕时他总要拉进度条飞快跳过。他是不能理解的,人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有些人总傻傻的喜欢将另一半当做自己珍贵的信念。
如今他懂了,当对某人彻骨的感情开始占据上风,理智就会全然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喜欢陆单,他爱陆单,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是愚蠢又滑稽地想要和陆单在一起。
陆单看出晏景此刻的想法,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被他全部咽了下去。
“晏景。”陆单别开视线,他尽量让自己换上一种不会显得那么残忍的语调,“想要在董事会站稳脚跟,也要倚靠一些更具优势的关系。”
“我追了陆绍很多年,一开始我和他之间的差距根本弥补不了。”他说。
胸腔内堆积的苦涩顷刻爆开,顺着喉道不断朝上涌,不过片刻,晏景整个口腔内好像都被浓烈的苦味占据了。
晏景挣扎着带着哭腔开口,“可你都已经有智简了——”
“不够。”陆单沉声打断他,“不到特殊时刻,我不会把智简摆上明面。”
“所以才非要来接近我吗?”
晏景声线颤抖,他视线被泪水模糊住了,两秒后,一大滴泪顺着他的面颊急急滚落。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所有的泪夺眶而出。
陆单没回答他的问题。
在晏景看来 ,陆单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晏景转过身,他背对着陆单无声哭了会儿,然后随意用衣袖抹去眼泪。等到泪迹干涸,脸上传来发痒的感觉,晏景才深吸了口气。
“陆单。”他忍耐着,竭力让呼吸平静下来,音量轻到就快失声,“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说的喜欢我,是不是也是假的?”
这次将近半分钟后,晏景才听见身后人的声音。陆单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
“晏景,在你眼中,生意人是什么形象?”
——狡猾、权衡利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晏景懂了。
迟来地懂了。
最后那点侥幸也随着陆单的话荡然无存。
好几秒的时间,晏景那口压着的气差点就上不来。
“陆单。”
那股强烈的濒死感带着令人浑身颤栗的余劲,晏景握了握拳,再睁眼时他眼底流转的情绪从愤怒、错愕、惊惧、不舍、呆滞、麻木……逐一闪过。
及时止损。
晏景自嘲般勾了勾唇。
他以前不是最会了吗?反正有些话也开口过无数次,他也该熟练了吧?
“陆单。”
再没有哪一刻,他头脑如此清醒,清醒地逼迫自己抽离、清醒地给自己的心剜出一大块鲜血淋漓的口子:
“我们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