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枚指环还是当初他看着陆单为晏景戴上的,此后几个月时间只要晏景出现在他面前,这枚指环都原原本本待在原处。
纹路深刻,指环表面几乎没什么磨损的地方,状态几乎还与之前刚佩戴时一样。
“晏景。”
晏启冲着茶汤,滚烫沸水腾升的热气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氤氲的屏障,他敛着眉,放下手中的瓷壶后,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包烟:
“不介意吧?”他问。
晏景此刻的心情有些难以描述,他爸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今天这样的情况竟然能让他爸没忍住破了例。
晏景泛起自责,“爸,少抽点。”
晏启点点头,他摸出根烟点了火,然后扭头深深吸了口,两秒后才将口中的烟雾缓缓吐出。
“来一根?”晏启保持着用侧脸面对晏景的姿势,头也不回地问还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人。
晏景没说话,只抿着唇接过了他爸递来的烟。
接下来,父子俩面对面沉默着抽完了一根烟。
“晏景。”
不知过了多久,晏景才听见他爸喊自己,他重新转向身边人,“爸。”
晏启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晏景的错觉,他觉得他爸这个笑很勉强。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他爸说:
“晏景,我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你和你弟弟果然都是来坑我的。”
晏景:“……”
“为了这点钱,你们两兄弟真是什么不入流的招式都使在我身上。”
晏景:“……”
晏景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晏启又淡淡问,“耍你老子就这么有意思?”
晏景哪里敢说什么,按照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保持沉默,他怕晏启当场爆炸,没准还会和上次一样一盏茶直接给自己飞过来。
晏启见他低着头不动,便借着这个只能看清晏景下颌的角度端详了他片刻,少顷又重重靠回椅背:
“晏景。”晏启说,“你不用这么怕我,我已经没以前那样有精力了。”
晏景仓惶抬头。
他看见他爸轻摁着太阳穴,疲惫地叹了口气,“可以了晏景,不用再继续下去了。”
“只要你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你未来选择了谁,爸爸都会给你留你应得的那一份。”
“……”
晏景还处于被晏启察觉的惊惧愧疚与晏启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撼中,半晌回不过神。
晏启站起身,在晏景木讷的视线内慢慢走向落地窗前,他背手而立,垂眸凝视着窗外熙攘的街景。
高楼之下,宽阔大路笔直延伸了几里,在红灯处又与横穿而来的另一条道汇成了个十字路口。
车流往来穿梭,鸣笛的声响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传入晏启的耳朵里。
“晏景。”晏启突然开口,“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晏景不想问。
晏景只将视线压得更低。
他的掌心里,此刻无声躺着那枚指环。
在晏启起身背对着他的那瞬间,晏景就已经将手上的指环取下。
“……”晏景默了默,低声道,“爸,对不起。”
晏景很少服软。
十五岁前的他乖戾跋扈张牙舞爪,十五岁后的他屈从现实被迫低头。也只有这次回国,他才难得有这样先做出退步的时候。
晏景面颊火烧般烫,他余光瞥见他爸已经回过身,讪讪感愈加汹涌:
“爸,你打我吧!”
“打你?”晏启问,“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这样骗你。”
屋内安静了几秒。
过了会儿,晏景听见自己窗旁的人轻笑了声,接着那人口中叫着他的名字,“晏景。”晏景感觉到他爸迈步朝自己走来,走动时带起的风先一步拂在晏景脸上。
晏景仰起头,见他爸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不由失声:“爸?”
话音落下的瞬间,晏景肩上搭下一只温暖的大手,那手的主人认真看着他,温声问:“晏景,回家吧。”
晏景一怔:“?”
“回家吧?”
晏启说,“搬回家,和爸爸住一段时间?”
……
晏启变了很多。
从他的办公室出来,晏景感觉自己好像踩在柔软的棉花里,全身都飘飘忽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争吵逐渐转变为能面对面好好坐着聊两句心里话?
甚至这次晏启分明知道了他与晏安相比根本不相上下的恶劣行径后还能说出让他回家的话。
接下来一个下午的时间,晏景是在感慨与羞愧的双面情绪中度过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晏景抢在打下班卡前一分钟摁下电梯,最后一路畅通无阻从公司大门走出来。
晏景约了个搬家公司,准备去陆单那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晚上七点。
晏大少爷做事很有自己的原则,为了不把陆单家弄乱,他大致只把自己的衣物、模型、专业书籍等等大件好收拾的东西都拿走,其余的能不动就不动。
当然其实不止这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剩下的那些东西有太多他和陆单相处的回忆。
比如床头摆着两人合照的相框,再比如抽屉那本两人约定谁有空谁就写后才用了三分之一的日记。
接到晏启的电话时,晏景最后扫了日记封面上另一个人的署名一眼,才重新合上,原原本本放回原处。
“爸?”
“咔嗒”一声,房门在晏景身后重新落锁。
电话里是晏启询问的声音:
“回来了吗?回来一起吃饭吧。”
“才刚收拾好。”晏景回答,“现在回去。”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爸。”
.
从陆单家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部黑了,一排排的路灯沉默伫立在道路两旁。
晏景坐在副驾驶座,视线望着窗外匆匆掠过的街景。车上挺安静,可越是安静,他越心痛酸胀。
他忽然想起自己搬过来和陆单同居的那一天——
来时明明是还算融洽的两个人,现在分手了,只能他孤身再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带回去。
所以有些关系是不是不如不开始?晏景想。
毕竟,如果不开始他和陆单或许还能偶尔在一个聚会上坦然碰面。
现在要是再遇见这种情况,要他如何再去直面陆单呢?
他有把握做到再看见那张脸时忍住不哽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