犰朗到太医院的时候日头正西斜。
太医院在十八天的西边,离司命殿不算远,但他从未踏足过。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角堆着几口陶缸,缸里种着不知名的草药,叶子被日头晒得发蔫。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味药只有三十六天才有,现在那块绿地归截云将军管,咱们递了三次申请,都被驳回来了。”
“截云仙君的脾性可不在三十六天那瘟神之下啊。九和在的时候还能通融,换了截云,门都没有。”
犰朗闻言皱了眉,顿住了脚步。
“那怎么办?张仙君的方子里就差这一味药了,换别的替代,张仙君知道了得把我扔诛仙台去。”
“要不你去求求二殿下?前两天不还见你跟二殿下聊得挺好的么,他毕竟也在三十六天呆过。”
“赵副,您可别取笑我了,二殿下肯回应我是我的福分,我去求人家,那就是我不懂事了。”
犰朗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出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是上次在姻缘殿外面碰到的那个小医官,姓沈,嘴很甜,见谁都叫“前辈”。另一个声音他没听过,大约是太医院的某个副职医官。
两人聊得差不多了他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正是沈医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见犰朗,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行了个礼:“二殿下!什么风把您吹到太医院来了?”他身边那个医官也连忙行礼,然后飞快地溜了,像是怕沾上什么事。
犰朗看了沈医官一眼。“你叫...沈...”
“臣沈正,字子衡。”沈医官笑眯眯的,“殿下叫我子衡就好。”
犰朗点了点头。“你刚才在说什么药材?”
沈正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殿下耳朵真好使。是甘霖草,只有三十六天的绿地才长。以前九和将军管那块地的时候,我们还能托人带一点下来。现在换成了截云将军,递了三次申请,连个回音都没有。殿下要是认识截云将军,能不能帮我们递个话?”
犰朗没有接话。他看了沈正一眼,问:“则青仙君在不在?”
沈正指了指院子深处的一间偏房:“在的,殿下。则青仙君这几天都在里头,不怎么出来。殿下找他有什么事?臣先透个风?”
他说着,冲犰朗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
犰朗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消息不是灵通么?还用我透风?”
沈正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殿下说的是,臣这点消息,哪比得上殿下的。那殿下忙,臣不打扰了。”他说着,又蹲回陶缸旁边,拿小铲子翻土,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犰朗没听清。
犰朗没有再看他,径直往院子深处走去。
则青的偏房在院子最深处,门半掩着。
犰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不苦,是那种干燥的、带着一点甜的味道,像是陈年的甘草。屋子不大,靠墙是一排架子,上面摆满了药罐和书卷。窗下有一张案几,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药典,旁边搁着笔砚。则青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太医院的青色官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不是普通到记不住,而是普通到不会让人多想。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眉眼低垂,可若是细看却能从那低垂的眉目间看到某些坚硬固执的东西。
则青看见犰朗,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行了个礼。
“二殿下。”
犰朗摆了摆手。“则青仙君,打扰了。”
则青请他坐下,转身去倒茶。犰朗没有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落在陶缸的水面上,打着旋。
则青端了茶过来,看见他站着,也没有多说什么,把茶盏放在案上,自己坐在了对面。
“殿下找我,是为了姻缘线的事?”则青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犰朗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了?”
“猜的。”则青端起茶盏,盯着茶汤看了半晌,没有喝,又放下了。“前几天听说姻缘殿出了岔子,折丹仙君在查。今天殿下亲自来找我,想必是查到我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