犰朗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很淡,带着一点涩。
确实比不上计蒙那儿的。
“你在姻缘殿当过差,”犰朗说,“应该知道擅自改动姻缘线是什么罪过。”
则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看着茶汤里倒映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我知道。”
犰朗没有催他。他等着。
“我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则青又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树叶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我升仙之前,在人间活了八十二年。”他说,“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也不是什么修行者。我是一个大夫,开了一间小药铺,替人看病抓药。大约是活得太久了,做的也算好事,便能得以位列仙班。”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但比起我的一个朋友,我或许并不够格。”他说,“他姓顾,叫顾衍。他跟我不同行,我是医,他是侠。他背着一把剑,走南闯北,向东访过瀛洲,向西到过贺州,向南游过部洲,向北探过芦洲。”
则青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犰朗回到了万年前的人间。
“我们是在一条渡船上认识的。他受了伤,我替他包扎,一夜畅谈便成了朋友。他走江湖,我便也随他走。他替我挡过刀,我替他治过伤。他说,等走累了,就回我的药铺养老。”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但说到“养老”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路上救了一个姑娘。她被山贼掳了去,顾衍单枪匹马杀了四个山贼,把人救了出来。那姑娘无家可归,就跟着我们走。顾衍说,送到安全的地方,咱们就走。”
则青的手停了下来,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我们没送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石生的前世,叫赵廉。”则青说,“是当地的一个乡绅。他看上了那姑娘。不是明媒正娶,是……想把她纳为妾。姑娘不愿意,他就设了一个局,诬陷我和顾衍是山贼的同伙,把我们抓进了官府。顾衍在牢里替我挨了一顿板子,他怕我撑不住,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死在大牢里。临死前,他对我说:‘带着她走,走远点。行善积德,把我那份也算上。’”
则青抬起头,看着犰朗。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带着姑娘走了。隐姓埋名,去了南方。我继续行医,她在我药铺里帮忙。后来她嫁了人,嫁的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木匠,生了两个孩子,过上了好日子。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我至少救下了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和给病人把脉时一样稳。
“我升仙之后,用了很多年,找到了她的转世。我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结果我发现,她不是自然老死的。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廉找到了她。她嫁人之后第三年,赵廉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下落,找上门来。她没有再逃。她把自己吊在了后院的枣树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殿下,您知道吗,她在人间的那一世,做过什么错事吗?没有。她只是被一个不该被看上的人看上了。她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任何人。可她死了,死在最好的年纪。而赵廉呢?他活得好好的。他在人间又活了三十多年,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后来呢?”犰朗问。
“后来我升了仙。”则青说,“我找到了赵廉的转世。就是赵石生。我没有害他,我只是……让他这辈子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他这辈子该有一段好姻缘,我把它改断了。他该娶的那个人,我让她嫁给了别人。仅此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犰朗。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藏了这么多年恨意的人。
“我知道我犯了错。要怎么罚,我都认。”
犰朗盯着他,看了很久。则青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就那么坐着,像一个等判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