犰朗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窗外的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整个偏房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连空气都凝滞了。

犰朗的视线紧紧盯着则青，可则青只是在触碰到犰朗的目光时快速地移开了。

犰朗的目光里是疑惑，他看着则青，眼里就好像一个初入人间初识人性的稚童。

犰朗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盏碰到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则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则青仙君，”犰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顾衍走南闯北，武功不弱。一个武功不弱的人，怎么会被一顿板子打死？”

则青没有说话。

“你说官府把他抓了去，他替你挨了板子，把罪揽到自己身上。”犰朗的声音不急不缓，“可一个乡绅，买通官府诬陷两个平民，或许不难。但要把一个江湖侠客活活打死在牢里，且不惊动任何人——这不像是一个乡绅能做到的事。”

则青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他死在大牢里，临死前让你带着那姑娘走。”犰朗盯着他，“一个将死之人，说这样的话，合情合理。但你说完之后，一直在说那姑娘的事。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后来被赵廉找到，上吊自尽。你说得很详细，可你从头到尾，没有说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则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记得顾衍的名字，记得他走南闯北的每一个地方，记得他替你挡过刀、你为他治过伤。可你记不得那姑娘的名字。”犰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为什么？”

则青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已经搅得翻天覆地。

“殿下，”他说，声音有些哑，“这些重要么？”

犰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则青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面具下终于露出的裂痕。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故事？”犰朗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疑惑的表情。

他是真的疑惑。不是疑惑则青的动机，是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恨一个人就去报复，怀念一个人就去记住，愧疚一个人就去弥补。可则青不是这样。他绕了一大圈，用了一个无辜的人，去报复一个不痛不痒的人，然后把自己的愧疚和怀念和恨全部搅在一起，搅了几万年，搅成一团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

或许是这个小龙崽子天赋异禀，也或许是后天习得的某种直觉性的天赋。这些爱恨背后，犰朗竟然品味得一清二楚，但也正因为这种直觉，他感到疑惑。

则青并不恨赵廉，对故事中的那位姑娘也说不上有什么同情，甚至是有点冷漠的。但是这种冷漠之后，犰朗看到的是则青对顾衍的怀念与恨。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在怀念一个人的同时又恨这个人，为什么明明这个人是另一个凡人八十多年人生结束后仍能怀念上万年的人，可这个凡人得道成仙后却还要恨他上万年，以致于上万年之后还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你为什么恨顾衍？”犰朗的目光仍然直直地盯着则青，但是语气中的疑惑却不同了。

则青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犰朗的眼睛正看着他，不闪不避，那目光里没有审判，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就是单纯的、直直的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个藏了几万年的秘密，粉饰得连他自己都差点被骗过了，可这秘密却被人一把掀开了，不是温柔地掀，是直接连盖子都扔了。

他以为自己会慌，会恼，会继续藏。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是愣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没回过神。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得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他说，声音比方才松了许多，“您真让人意外。”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犰朗。那层低垂的眉目终于抬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几万年积攒的东西，不是泪，不是恨，是那种被人看见了之后才敢露出来的疲惫。

“殿下觉得是什么原因？”他反问。

青丘的爱恨都很直接。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犰朗不知道为什么。

“顾衍已经死了几万年了，你恨他不是在惩罚自己么。”

则青没有否认。

“惩罚自己……”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味道。“殿下说得对。可我找不到不惩罚自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