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忘了他。”犰朗说，“青丘有……”

“我不想忘。”似乎连这个假设的可能都不大愿意接受，则青打断了犰朗。

“他这个人，”则青的声音低下来，“命簿上没有他的名字，姻缘簿上也没有，三生石上更没有。找不到他的转世，查不到他的去向。他像是从这个世界被抹去了，什么都不剩。”

他顿了顿。

“如果我也忘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犰朗没有说话。他看着则青，看着眼前这个把一个凡人的名字记了几万年的仙君。

“我不觉得我在惩罚自己。”则青说，声音平稳了些，“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还这债。苟活了这么多年，该还了。”

犰朗皱起眉。他是司命殿的主簿，经手的命簿虽不全，但命数的道理他懂。

则青说他活了八十二岁，是因为顾衍替他死了。可命数有定。即使没有那一遭，则青也会活到八十二岁。他的功德不是这一世积的，是累世的。顾衍的死，不是替则青挡了寿数，是他自己的命数尽了。

可不知为什么，问到这一步，这些话犰朗说不出口了。

“这么多年孤单吗？”

则青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望向犰朗的眼里仍是意外，意外之后仍是笑，只是视线转向了窗外，而犰朗在那笑里看到了更深沉的东西。

“也许吧。”

犰朗望着则青的侧脸，“那你还想...”

可是这一问却没问完就转向了另一个问题。

“则青仙君，”犰朗开口，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你升仙的时候，有没有喝过忘情水？”

则青愣了一下。“忘情水产自青丘，臣知道。可臣是太医院的医官，不是青丘的仙。臣升仙走的是奈何桥，喝的是孟婆汤。没有喝过忘情水。”

犰朗的眉头皱了起来。

“凡间升仙的地仙，都要先喝忘情水，再喝孟婆汤。这是天祚帝的旨意。你不知道？”

则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茫然，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

“殿下，臣升仙五万六千年，从未听说过这道旨意。臣只知道，地仙升仙要过奈何桥，要喝孟婆汤。至于忘情水……”

他摇了摇头。

犰朗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更重了。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

“这件事，不一定会有多大的代价。”他说，“你的权限已经删除了，你的交代我会酌情写进去。至于姻缘殿怎么判，你不必太担心。”

则青也站起来，行了个礼。“臣不担心。这些事臣守了几万年，有人听臣说了这些。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犰朗。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平静面具，也没有了裂痕和崩溃，只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放下了什么之后的坦然。

“殿下急着走？”

犰朗点了点头。“还有案卷要写。”

则青笑了笑。“臣听说二殿下好酒。臣这里有一坛存了几千年的桑落酒，是一位故人留下的。殿下若是不嫌弃，下次来太医院，臣请殿下喝一杯。到时候，臣把顾衍的事，从头到尾讲给殿下听。”

犰朗看了他一眼。

“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