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有好些吗?”医师问。
“好些了、应该……”科恩语气犹疑,她欲言又止,“只是……”
新来的医师有一双仁慈而细长的眼睛,她鼻梁架着单边眼镜,语调宽和地说:“科恩小姐,您想说什么呢?”
“也没什么,我是想问,之前替我看病的那位医师呢?他之前说理疗仪式还有几个疗程,怎么突然就————”
“哦,他行医不利,开罪了陛下,已经被处死了。”新医师轻描淡写道。
“什、什么?”
科恩知道自己一定没控制住表情。
“不用担心,他咎由自取,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还是继续谈您的最近症状吧?”
关于前医师,科恩还想说点什么,不过被新医师止住了,她说:“如果您一直追问下去,我要是在聊天中,不小心泄露了什么宫廷秘辛,也会没命的。”
“……”科恩感觉自己又做了什么冒犯的举动,“抱歉。”
“没事。所以您有什么特别的症状?————我是根据您的表情猜的,别那么惊讶。”
“好吧……”科恩支支吾吾说了一些。
听完她的描述,新医师一面神情严肃地记录,一面说:“睡梦中无意识的攻击欲、并且会实施,像有谁控制住你的身体,醒来的时候记忆模糊,约等于失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进入同一个地方,那地方长什么样子?”
“很高耸的台阶,从下往上看,最顶端的祭台几乎看不见,但我就是知道上面一定有个台子,而且……上面有人盯着我。”
“有人盯着您,可能是先前的仪式残留……这是什么?纹身吗?”
医师注意到了科恩露出的手腕上猩红色的模糊纹样。
“呃……”从帝国圣殿的血池出来后就存在了,科恩问过莫缇和西索公爵,他们都告诉她这是身属血戮军的专门印识,类似于勋章,无害。
她含糊其辞了一番。
医师笑笑,“下官虽然常在宫廷行走,但因为权职不够,确实没见过血戮骑士甲胄后的样子,是我孤陋寡闻了,希望您不会介意,就把这当作一次小插曲吧。关于您之前提到的无意识攻击,您具体对谁施展了呢?”
闻言,科恩两条秀气的眉烦闷而痛苦地拧在一起,陷入不想面对的记忆中。
……阿卡加纳。
清醒过来的时候,到处都是血。她不敢面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月光皎洁明丽地从窗外浸透进来,给华贵冷厉的室内装潢都镀上一层银辉。
蓝而冷的色调当中,还并挟持着一种显目而恐怖的红。
科恩觉得自己几乎快窒息。
“……对不起。”
“没事。”阿卡加纳说,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科恩的脸,把那些溢出来的晶亮的液体揩掉,“只是伤口不小心崩裂了,不疼。你这次做噩梦了吗?”
梦境里没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但是现实有。
注意到她的惶恐,阿卡加纳不在意地说:“没事,那个医师和我提醒过的,初期的时候症状会严重一点,因为身体里残存的烙印在作祟,之后就好了,科恩,相信我。”
“不,不会好的。”她惶然地摇摇头,浑身都在不自觉颤抖。
科恩瞥到了地上散落的血迹斑斑的刀剑锥鞭,“我、我会……我会把你杀掉的。”
阿卡加纳轻柔地环住她,像在小心翼翼地揩擦瓷器,“不要怕,科恩,我在这里。我不会有事的。”
科恩不信这套说辞,她害怕自己的失控,尝试了很多解决办法。
她在睡前把自己捆起来,但是醒后挣开了绳子,还试着躲开阿卡加纳,入夜时把自己关在偏僻的角落里,可都无济于事。
阿卡加纳找到了她,并说。
———没关系的。
科恩蜷缩起来只是哭,奄奄舔舐伤口的兽,“你为什么要来?我只会弄伤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需要我,我也想呆在你身边。”
她像被抽去了力气,唇瓣嗫嚅着,“你这是纵容……我的伤害……别这么对我。”
日复一日,科恩的精神领域始终没见恢复的情况,有时在梦魇里的行径还会更严重,她实在受不了不受控地伤人,强制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被阿卡加纳推注了两针剂量的安眠药。
“后来呢?”
科恩神情恍惚,“后来好些了……我找到了一种更强力的安眠药,可以减缓症状。”
是来源于血戮军中的镇定晶体。
医师听完她的遭遇,问:“无意识伤人的状况好转了?”
“有所减轻……但……”
“其实或许您不用愧疚。”医师说,“毕竟您的兄长始终都甘之如饴。”
“可那很严重!”科恩语气急促,她忍不住捂面哭泣,“万一有一天……我不小心杀了他怎么办?”
“您都说了,服用新安眠药后症状减缓了,况且,只是些皮外伤,他并不会真正失去性命。说不定哪天就会逐渐痊愈。”
科恩远远没有医师那么乐观,她烦躁起来,“可是可是……你作为医师不能那么冷漠地说……”
“请宽心,我觉得他心中一点有数,您如今需要做的,只是安静养心神,他不会有事的。”
“我不相信!”科恩尖利道,她随机意识到自己再度失控,像犯错羞愧的孩子,她摸索出携带的晶体罐子,囫囵咽下几颗,呜咽着说:“抱歉,我刚刚……有些失态。”
“我知道,没关系。”医师幽幽叹气,她轻抚过科恩的手背,“这又不是您的错。”
又是这句安慰。
科恩抬起脸,沾湿的眼睫有些沉重,她困惑地说:“那到底是谁的错呢?”
从诊室出去时阿卡加纳就坐在长椅上等她,见到科恩,他捏捏她的脸颊,“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好很多了。”科恩离开时特地整理好了狼狈的仪容,眼底却仍显得心事重重。
阿卡加纳显然看出来了她口是心非,“不开心?”
“没有。”科恩竭力让自己脸色显得轻松明快,但是眼眶不住再度晕红。
“哭什么?”阿卡加纳扯扯科恩挽主他的手,“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什么?”
“我知道你之前试着白天溜出去见你的朋友,但是失败了,那么想出去,不如趁明天帝政院校园庆典开幕去看看?”
科恩犹豫,“可是……”
莫缇夫人严格控制她的出行,她同样也知道自己状态不稳定。
“放心,还有我跟着呢。有我在,还会发生什么呢?”
……
母亲今日又心情不佳。
她今早从皇宫回来,头破血流,满脸阴翳。
宫中比她权势更显赫的朝臣寥寥无几,加之她刚从大觐见殿离开,不少人已经心知肚明,她脸上的伤口是乖戾、喜怒无常的七世王砸的。
洛林贸贸然地进入了书房,他多日分外勤勉,只为得几分母亲另眼相看,几乎将睡眠一项从日程里清除,才最终鼓起勇气,“您不是说过不会……”
不会把那些他厌恶的弟妹,送进和他同一所学校的。
“说过什么?”母亲她从公务抬头,语气冷漠而疏离,额角的伤痕像一记鲜明深刻的耻辱,她故意不包扎,像要时刻警醒自己。“洛林,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今时不同于往日吧?莱奈是你的妹妹,你为什么连妹妹都不能容下呢?”
他不可置信抬眼,心如遭火焚。
“可是———”
“如今的一切,不都是你咎由自取吗?”母亲拈过一只沉重的笔砚,像在度量它是否合手,“要是你做的足够好,加入了血戮高层,我还会像今天一样处心积虑,找别的备选方案吗?”
“这不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吗?”
洛林看着那个沉重的笔砚,颅骨像是已经被砸了一样闷痛,过去他此刻已经承受了这一击,可回到了家中之后却有所不同,没有切肤之痛,浑身却也仍旧,仍旧像在被火烧被刻刀细细密密一道道地剜,深深的,变得更疼痛了。
视线变得沉重起来,他最后只是道,“我知道了,抱歉……”
“你还有什么事吗?”
良久未见他离开,母亲冷睨了他一眼。
洛林深深地垂下头,“没有了。”
……
科恩本以为穿去帝政院的衣服有些过于华丽,毕竟他们是背着管家偷溜出去,不该太惹眼。
到了庄园门口,发现备好了马车,才知道莫缇夫人默许了这一行径。
到了帝政院,科恩感觉像是掉进了用金币砌的宫殿,到处都是全副武装从头打扮到尾的贵族。
“你没事吧?不要硬撑。”科恩关切问。
她昨天看到阿卡加纳在浴室换下的纱布,层层叠叠,叫人心惊胆颤,仿佛底色就是深红一样。
“没事。”阿卡加纳轻咳一声,轻描淡写道。
他近来只把自己包裹严实。
进了场不少贵族认出阿卡加纳的脸,纷纷围过来。
科恩在人群里看到蒂辛亚的身影,她很好辨认,高挑果决,最清厉跳脱于氛围的那个,有一股独特的气质。
科恩一路顺着蒂辛亚的身形追去,手心冒出冷汗,她还有些不适应密集的人流,下意识攥紧藏在手袖里的镇定药剂长条罐。
“那个,蒂辛亚,好久不见。”科恩踌躇着上前。
蒂辛亚眼色略微惊异,但极快反应过来,她三言两语支开围在身边的社团成员,“朋友找我聊几句,请稍等。”
说着面向科恩,“科恩,你怎么来找我了?”
‘朋友’。科恩舌头碾过这个词,心里复杂,“我是想问问,你知道纳祖她最近在哪吗?我去过她常呆的地方,都不在,所以来问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