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慥在黄州呆了不足十日，口中一直嚷嚷着要回去，却始终不见行动。闰之暗地笑话：“这陈季常长得一派游侠模样，怎么像个老小孩似的，日日喊累说要回去，可天天又缠着子瞻，从来不说归期。”

陈慥来的时候带了制墨的工具，原本只是好心希望苏轼可以在无聊烦闷时打发时光，哪知苏轼的热情居然被全部点燃，陈慥一边心中后悔一边无可奈何陪苏轼投进他的制墨大业。

“季常兄，你有所不知。写字、绘画到了一定阶段，纸墨笔砚就是文人手中的武器，越想出精品对这些器物的要求就越高。前些年我也花了些时间琢磨制墨，可惜琐事缠身，常常刚起了头便又抛下。如今我身陷黄州无人问津，季常兄你不仅不避嫌还给我送来制墨工具，我又岂能辜负你的美意？”

“既然制墨，那便要制当今稀有的油烟墨，为何子瞻要制松烟墨呢？”陈慥不解。

苏轼笑道：“呵呵。这便是门外看法，油烟墨虽然罕见，但用起来虽姿媚却不够深重，若要取意，还是松烟墨更胜一筹。”

苏轼拉着陈慥从制墨第一步做起。原来制墨步骤甚为复杂，第一步取烟俗称血肉，第二步用胶又称筋骨；第三步和剂千锤百炼，第四步成型赋予形骸，最后还有晾晒必不可少的步骤。

“松烟墨要想制出良品，先要找古松树，还好黄州古树多，这点难不倒咱们。”苏轼拉着陈慥一边去松林伐木，一边滔滔不绝传授他的心得。

“胶呢最上乘的是鹿胶，可惜这个对现在的我只是痴想。好在牛皮胶若是用的恰当也能做出上好的墨。无论取烟还是用胶，处处都要靠经验。

就拿松树来说，松脂含量越高出烟的质量越好，但是也不可过多，不然烟中就会有杂质。松木砍成小段燃烧后，要记得取尾端的清烟。对胶时，一定要分次、适量，万万不得心急，我以前便是太心急，制的墨不是胶太少容易碎裂，便是太多墨又滞钝难化。

这胶里面还要填上麝香、龙脑取味，珍珠、金箔增色，其中比例都是秘方，这些是我早年在杭州庙里求得，如今这些年了，不知道比例记得是否还精确。。。”

陈慥便这样被苏轼拉入了他的制墨大业，他原本幻想的和大诗人一边美酒佳肴一边点评江山的场面一个都没出现，他和马梦得都成了苏轼的苦力。然而看着苏轼从烟窑满脸墨黑的出来一脸兴奋向他呼喊时，他一面大喊荒谬一面又挡不住欢心。

当苏轼把到对面武昌采买麝香、牛皮胶等琐事交给马梦得去办时，陈慥本来还暗暗得意苏轼体恤他年龄大了，结果过了几天到了和剂的步骤时，苏轼笑嘻嘻地说：“季常兄，这些年你常跟着世外高士修炼，想必臂力必异于常人。这制墨最关键的一步杵捣，需要把混合好的墨料用檀木杵反复捶打，这样墨料才能变得细腻均匀。”

陈慥愣是在深秋把木杵挥舞出了大汗淋漓的气势，当夜他躺在大船里，深秋的夜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暗下决心第二日无论苏轼如何挽留，他都要意志坚定地回麻城去。结果翻来覆去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他收拾了行李来到临皋亭，心中酝酿了好一会儿告别的话，却被不远处秦楚的嚷嚷声打断了思路。

一个身材高瘦的陌生男子穿着甚为宽大的本地人不常见的袍子正站在院子里和秦楚、闰之聊着什么。陈慥好奇向前，问道：“子瞻不在家么？这位怎么称呼？”

那男子转头看向陈慥，年轻的脸庞眉宇轩然，一种官家子弟遮掩不住的傲气铺面而来。“在下米芾，字元章！我自多年前便听闻苏大人的大名，心中仰慕得紧，这几年只有书信拜会却从来无缘相见。上月刚卸任长沙掾，准备回京等待候补，如今绕道黄州，只想有幸能亲见苏大人一面。”

秦楚早已眉开眼笑，“米大人，苏轼一定很欢喜见到你。他这会儿八成在东坡呢，我带你直接过去找他吧。”

陈慥无比诧异秦楚的谄媚表情，他前几日听苏轼简单介绍了秦楚的过往，心中把秦楚当做红拂一样的侠义聪慧女子，谁知也不过是一站在权贵面前便失去筋骨的人。他哪里知道秦楚听到米芾名字时的激动心情。这可是大宋书画界和苏轼一样齐名的人物，八面出锋便是米芾独有的书法特色。在秦楚的想象中，米芾是个捋着花白胡子的怪老头，谁知竟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物。

原来米芾竟也是苏轼的粉丝，趁着公务之便前来追星，全然不顾苏轼如今罪臣的身份，果真是有几分符合他在后世癫狂的形象的。秦楚心中迅速提醒自己，不论书法还是绘画，务必要蹭到米芾的真迹，这样除了苏轼的手迹，她便有了另外一位大宋名人的书法，等她穿越回去，这辈子怕是吃喝不愁了。

“米大人，您这包袱挺重的吧，若是不方便放在临皋亭，我替您拿着去东坡吧。”秦楚尽量笑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