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一时有些疑惑,他从未听说苏轼身边有这样一位貌美女子。陈慥见状,倒不急着说返家的事了。“我是苏大人的老友,陈慥。早年曾在凤翔时和苏大人有过交往。她是女子不方便,还是我陪你去吧。”
米芾皱眉又瞬间漏出笑容,“我记得苏大人的信里说过他来黄州第一站遇到了一位老友,是当年他在凤翔时做官时上司陈希亮的四公子,不知是否就是阁下?”
陈慥笑了笑,没想到他在苏轼心中这般重要,居然还会出现在苏轼和别人的书信里。“正是在下,米大人,我们路上边走边聊吧。”
秦楚心中气得直冒烟,陈慥难道是知道米芾的书画价值,故意来打劫的么?心中愤恨,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对着闰之说:“闰之姐,今日中午我替你去东坡给苏轼送饭吧。”
一路上米芾在中,陈慥和秦楚各行两边,陈慥也不多言语,任由秦楚在那里叽叽喳喳和米芾套近乎。秋日的中午阳光洒满东坡,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辽阔的褐色土地上几个人正扶着牛在犁地。
秦楚大声招呼,苏轼回头,望着对面三人有一时的疑惑。当米芾见到这个天下闻名的大文人穿着和农民无异的粗布衣衫,在荒原一样的褐色土地上拉着老牛,心中有一瞬的恍惚,这个就是前朝后宫传闻不断,民间簇拥无数的风流人物么?可他再看到苏轼那宽阔的额头,温和明亮的眼神和高大的身材时,他心中顿时涌出一种无法解释的激动和信任,于是掀起袍子准备单膝行礼。
苏轼连忙扶起欲下跪的米芾,强忍眼中的泪花说道:“轼被贬黄州近两年,早已为世人厌弃遗忘,想不到身居官位,不远千里敢真正来拜望我的竟是元章你这样一个年轻人。”
米芾果然是年轻人,心中激荡立刻倾吐:“前年乌台惨案,哪个有良知的读书人不为大人蒙冤而愤慨悬心?如今大人身在黄州,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像我一样幸运,可以亲自来黄州探望大人?只不过个个有身不由己的难处罢了,但心中又有谁不挂念苏大人呢?”
苏轼此刻倒收起心中感慨,欲要安慰米芾替自己鸣不平的心了。“哈哈,元章不必为我难过。你有所不知,这黄州并不像外人传闻那般鄙陋偏远,一无是处。这里的鱼肥笋香,我在这里呆了一年多,居然又慢慢胖了回去呢。
况且我现在有大把的时间任性妄为,前两天刚和季常兄制出了一批墨,刚好元章你来了,可以替我试一试这墨的好坏。”
这夜临皋亭又一次灯火通明。大家推杯递盏,畅所欲言。秦楚这才渐渐了解米芾的身世,原来米芾的母亲曾是英宗皇后的乳娘,而英宗皇后便是如今皇帝的生母,众人口中的高太后。故而米芾并未走一般仕途的科举路子,而是在18岁时通过皇家的“恩荫”入仕,因此在官场颇受那些苦读熬出来的读书人暗中排挤。
因为米芾是苏轼的狂热粉丝,苏轼身陷乌台时米芾也几次致信母亲,让母亲去找高太后求情。苏轼听到米芾这样的解释,这才对当年乌台脱险一事有了些新的认识。苏轼又关切问道那些被他连累的同仁的近况。
“当年被我连累的人里面,我心中最愧对的便是王定国和驸马王诜。定国倒也罢了,王诜那样一个风流爱玩的人基本从不过问官场的事,只因和我交往时被我坑了几块好砚又送了我几幅名画,竟被荒唐归入蜀党。乌台一案他因提前通风报信被削除一切官爵,这样的惩罚比我尤甚,这又让我如何能不心怀愧疚,日日难安?”苏轼说出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疼痛。
米芾笑着说:“哎,苏大人,你也别替他太难受。他素来有钱,当年被你坑得是心甘情愿,心花怒放呢。人说知音难觅,他那些收藏的画包括他自己画的画,真正懂得其中的好处的人除了苏大人又有几个呢?
朝廷党争那么厉害,他家公主能不告诉他么?只是他明知道报信有风险也不避讳,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能不知道后果?自古以来士为知己者死,他这样也算得偿所愿了。”
秦楚在一旁倒是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同作为苏轼的粉丝,米芾这怕是嫉妒王诜在苏轼心中地位远高于他吧。“米大人,我怎么听着您倒有些幸灾乐祸啊,哈哈?”都是粉丝,谁还不懂谁的心态呢。
米芾尴尬地笑了笑,不接秦楚的话继续说道:“本来去年公主向她的皇兄求情,想让王诜官复原职。结果听说公主病重时王诜仍然去外面寻欢作乐,公主去世后皇上哀痛妹妹,便新仇旧恨一起算,把他真的贬出京城流放到均州了。哎,他享了那么多福,去感受一下人间疾苦也是好的。”
苏轼沉默了许久,说道:“怪不得这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明日我做一幅画,你帮我带给他,略表我的牵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