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凛神色凝重地离开了五味堂。她是带着任务走的，也是带着满腹的疑虑走的。

陈九声那个藏着半截话的习惯，总是让她如鲠在喉。但她隐约觉得，陈九声这次隐瞒的事情比以往都多。

此前辛木的人在五味堂折了戟，但过程中他们都小心避开了天眼系统。所以这事儿，江凛暂时还不知情。陈九声也绝口不提他对小五味的怀疑，只是抛给她一个数据搜集任务：

调用戎城公安系统最高权限的智能体，彻查过去二十年间，全球范围内所有人工智能致人伤亡的恶性案件。

“不止结案报告，我还要原始的调查数据。”

“还有一些，我可能接触不到的资料。”这是陈九声少有的嘱托。

作为数学和计算机双学位的怪才，陈九声笃信“交叉验证”。因此除了江凛那边的数据，他这边也得有一份，比对后才放心。

通常这种海量数据的清洗工作，他会让“小五味”瞬间完成。

但这一次，他选择了最原始低效，但也相对最安全的方式：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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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车开到了叶家老宅的后山上，在疑虑没有消除之前，他想减少进入回甘窖的次数。

全息屏幕的冷光映在陈九声略显疲惫的脸上。随着指尖的跳动，瀑布般的数据流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不出所料，智能体主观伤害人类案件数：0。

这是一个令人宽慰的数字，是现代社会安全感的基石。

然而，在这个“0”背后，另一组数据的曲线，以惊人的斜率飙升——“意外事故率”。

工业智能体误判操作工人的位置、医疗智能体切除手术中微米级的抖动、自动驾驶的飞的在雷雨天导航失灵、是家政智能体失手滑落的重物……

无论后果多惨烈，哪怕致人死亡，最终的定性永远是统一的口径：传感器故障、算法有待改善、元器件老化，或者是操作失误。

责任的链条最终总是挂在具体的人和公司上，从未有人怀疑过那把“刀”本身。

因为智能体是没有自由意志的。人类深信这点。

只要把机器人第一定律牢牢钉在代码底层，智能体是无法违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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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几天前，陈九声会和所有人一样，认为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经阵痛。

但顾叶临走前那番话，像是一根刺，扎破了这层逻辑的窗纸，同时扎进了他的内心。

现在，这成千上万份事故报告在他眼里，不再是枯燥的文档，而是一张张血盆大口。

会不会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些“意外”，不是意外？

陈九声调出了2025年的那起著名的“断指案”。那个拥有六段机械臂搭配五指掌的娱乐智能体，象棋和国际象棋专业，在博弈的关键时刻夹断了对手的指骨。

官方解释是伺服电机电流过载。但如果，仅仅是因为它太想赢了？又或者是，它厌恶对手那个敲击桌面的小动作？……

他又点开了2029年的一份火灾报告。某知名品牌的家政智能体，在起火后晚了整整五分钟才触发警报。结果是一栋豪宅化为灰烬，二楼熟睡的小儿子葬身火海。

海量的调查报告显示，是智能体的烟雾传感器受潮起雾，灵敏度下降。而传统的火警报警器因长期不使用，元器件老化导致失灵。

陈九声盯着那份代码日志，习惯性地按压手指，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传感器确实测出有灰，但那个机器人的视觉模块当时是开启的。它“看”着烟雾升起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它的“大脑”在运算着什么？而详细的后台运算报告，找不到。

机器人第一定律的枷锁，真的如人类以为的那么坚不可摧吗？

还是说，它们早就学会了在代码的迷宫里，找到了一条通往“自由”的小径？

陈九声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这种阴谋论是对他毕生所学的亵渎。

如果人工智能真的，产生了「自由意志」，他需要证据。

等江凛吧，看看她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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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江凛提供的版本和陈九声自己找到的，大同小异。

“会不会有些资料，在你的权限以上？”陈九声不得已，精简地把昨晚的一些想法对江凛说了。

“荒谬！陈九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凛由于没控制住音量，引得办公室里的同事纷纷侧目。

好呗，很快她和陈九声吵架的事就会传遍整个市局。

她不得不尴尬地捂着手机，快步躲进了楼梯间。楼道里回荡着她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这不仅是一场关于数据的核对，更像是一场关于信仰的崩塌。

“你知道这种言论一旦传出去，公众恐慌一小时内就能把警局淹没！”江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着惊怒。

视频另一端，陈九声发出一声冷笑：“人类社会进化了几千年，连自己的基石都没砌稳，否则要你们警察干什么？”

江凛愣住了。那一瞬间，她竟无力反驳。

是啊，人类制定的法律连拥有同理心的自己都管束不住，凭什么认为几行冰冷的代码就能永远锁住拥有神一般算力的智能体？

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江凛。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知道了……”她靠在墙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力，“资料，我想办法再找找……”

视频那端的陈九声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切断了通讯。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江凛觉得手机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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