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一场云销雨霁,散尽连日阴霾。随着早春寒风散入千家万户的,还有大将军沈锐尸首找到的消息。
将星陨落,众人或震惊,或余悲,或叹惋,然而仍不得不提起精神应对已定好的宴会——德妃生辰,太子选妃。
曲水流觞的庭院,亭台楼阁都笼罩在春晖之中,姜白鱼打着呵欠姗姗来迟。
这个天气很适合窝在她那张花梨木床上睡大觉,她却被迫来走过场,姜白鱼很是痛心疾首。
对宴会如期举行有意见的,不止她一个。
“沈锐不是德妃侄儿吗?如今才寻回尸骨,她怎有心思办喜宴?”德妃与太子还未至,众人不敢落座,皆规规矩矩站着。时间一久,便有人忍不住扯闲篇。
“无事之时,自是亲姑侄;出事之后,问起来,就是隔了几层的堂亲——充其量是同宗。世家惯例。”
“德妃不像这种人,此事莫不是另有隐情……”
姜白鱼忽略丫鬟行礼的提醒,坐到空出来的位置上。
她其实不想听的,奈何听力过人,那些交谈声直往她脑袋里钻。
身边人见她落座,静默一瞬,换了议论主题。
“那就是姜太尉失散的女儿?长得倒是好看,却怎的不识礼数?”
“不过仗着姜太尉在朝中地位高,这般无礼跋扈。宵小之人。”
“噗嗤,看来沈将军生前所言,的确中肯。”
等待无聊,几位高门贵女难得找到个人消遣,见姜白鱼没反应,以为她听不到,说得越来越起劲。
“听说是农妇抚养长大的。和她的两位姐姐根本不能比……”
“可惜了华阳夫人的血脉,竟还不如小妾生的。”
就在此时,姜白鱼拈起盘中糕点,迎向她们审视的目光,笑吟吟问:“说累了,来一块?”
见姜白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众人没吃糕点却也被噎住了。
那双秋瞳水光潋滟,总让人疑心在流泪。
不得不承认,哪怕姜白鱼其实是在笑着的,也总让人从心底里油然而生怜惜之情。
几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把话吞了回去,甚至有些内疚。
看把小姑娘说的,都说哭了,还要强颜欢笑。她们真该死啊。
当姜太尉的另一位女儿,姜白鱼的姐姐,“小妾生的”姜月澜出现时,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随后诸位贵女神色略显尴尬地围上去。
“月澜,节哀啊。”
她们说的是沈锐的事情。
姜月澜是沈锐的未婚妻。从前是大家羡艳嫉妒的对象,而今么,倒是各怀心思去安慰她了。
姜月澜头上戴着朵素绢,一手拿手帕拭着眼泪,海棠沾露;一手捂着胸口,泫然蹙眉,仿佛沈锐的离去令她心口绞痛,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而复生。
姜白鱼翘着二郎腿,松弛地靠在黄花梨木圈椅椅背上,拿着块杏仁糕啃,点评到:“这次演技进步很快。”
先前沈锐失踪时,姜月澜从未关心过。不是和这个世子眉来眼去,就是和那个王爷谈笑风生。
现在倒显得情真意切了。
姜白鱼喝了口茶,继续看戏。
这世态炎凉,大抵如此。
姜月澜揩了揩眼泪,道:“沈将军是国之栋梁,小女子不才,得他倾慕。两家姻缘早定。如今将星陨落。虽然我对他无意,但已经下定了决心,为沈锐余生守寡,但……拗不过父亲执意让我退亲……”
“沈锐虽才能出众,却向来严肃刻板,眼里容不得沙子,也只有你能得他青睐了吧。”
“月澜妹妹,我知道你贞烈高洁。沈将军固是良人,但逝者已矣,你又何必用青春年华为他陪葬呢?”
姜月澜一直留意着门口,见太子轺车已至,也含蓄表达出自己已无婚约的意思,便擦干泪水,道:“月澜便不扰各位兴致了。入席罢。”
亭中,软烟罗帷幕下,太子生母德妃和太子已然站定,姜白鱼混在人潮中,福了身,算是行礼。
众人各自落座不提。
姜白鱼也算吃茶点吃了个饱。权贵人家对食物的吹毛求疵着实令人咋舌,比她从前惯常吃的玉米馍馍精细不少。
姜月澜坐在姜白鱼身边,悲痛的情绪转眼间消散无踪。她皱着鼻子,将椅子往旁边一拖,小声道:“这些都是充场面的,吃了几口就扔,也就只有你这种乡下人才会当饭吃。”
“你这么讨厌乡下,若你投生到乡下更待如何?”姜白鱼瞟了姜月澜一眼,吃得更大口了,腮帮子鼓鼓的。
从两月前她被接回姜家时,她这位姐姐便毫不见欣喜之色,而是怀着明显的恶意。
乡下又怎么了?那里有爱她的养父母,倘若能拿现在的荣宠来换养父母的平安,姜白鱼定会毫不犹豫。
姜月澜面色微变,咬牙下了决心,低声道:“你根本不配做姜家的女儿,你等着,我一定会把你赶出府。”
“好啊,我等着。”姜白鱼吃完糕点,嘟囔到。还有这等好事?她正愁司空厌命令她待在沈府,不让她见养母呢。
姜月澜见太子起身朝这边过路,忽然加大了声音,颤抖着语气,朝姜白鱼道:“你生母是华阳夫人又怎样?白鱼,你实在太跋扈了——”
姜白鱼怔住一瞬,只见姜月澜猛地起身,一边捂着脸哭泣一边朝外跑去——
“砰”的一声,正巧和太子撞了个满怀。
姜月澜身体失衡似要摔倒,太子下意识搂住姜月澜,众人皆是惊而站起。
一起来众人皆哑声。
只见姜月澜的衣袖不知何时被扯破了,露出细长的皓腕,而太子紧紧搂着她,手正握着她的香肩。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姜白鱼摇摇头。她这位姐姐真是,勾引太子便勾引,临门一脚还不忘暗踩她“跋扈”。
这场戏确实是精彩,虽然于她名声有损,但自从那位“杀神”沈锐当众批评她无礼后,她的名声就没好过。
她现在懒得改别人的看法,对太子妃位更是没兴趣。
姜月澜可真是挑错进攻点了。
姜白鱼吃过糕点,又拿过银盘中的西瓜,咬了口红艳艳的瓜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继续看戏。
但见姜月澜当场眼泪又下来了,挣扎而出,整理衣物,连连告罪:“是月澜的错,月澜一时悲伤情急,脚步虚浮,冲撞了太子殿下。”
太子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指尖还残留着美人的香气。
他抬眼,见面前的美人梨花带雨,心中不由得涌上怜爱之情,忙安慰到:“没事的。”
一旁,德妃也已走来,见惯了争宠手段的她冷眼瞧着:“素闻姜家二小姐知书达理,想必确实是悲伤过甚,这才乱了方寸,以后行事更要小心谨慎才是。”
“德妃娘娘教训的是。”姜月澜柔柔弱弱地开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倒。
“左右,还不扶着点?”太子连忙开口,语含关切,“你没伤到吧?”
见太子关怀自己,姜月澜眼底闪过一抹喜色,柔声道:“幸得太子殿下照拂,妾身无碍。”
“既无碍,便好生歇息罢。”德妃挂上微笑,将手中茶盏随手放到一旁的桌上,碰撞声却惊得姜月澜一颤。
一心想争太子妃位,她怎么忘了有关德妃的传闻。
当年德妃受母族谋反牵连,能不受波及全身而退,还顺带护下了子侄晚辈,自是有千万种手段。
自先皇后和愍太子病逝之后,由德妃代理六宫,而她的唯一的儿子也被立为太子,独掌凤印不过是时间问题。
得罪了她,可是大为不妙。
德妃却并不说什么,只是目光触及到某一点后,往下方走去。
姜白鱼正吃着瓜呢,忽然看到衣着华丽、保养得当的贵妇朝自己走来。许是过路。
她慢悠悠又啃了一口,直到德妃停在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姜白鱼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德妃,这才放下瓜起身行了个礼:“臣女,姜白鱼。”
妇人眼角眉梢都蕴着雍容华贵,双眼却流露出一丝哀伤。姜白鱼感觉,她好像透过自己看到了什么人。
“可是白璧无瑕的‘白瑜’?”德妃问。
“太尉曾让我改成这个名字,我没改,”姜白鱼的秋瞳似水,“我的‘鱼’,是‘鱼摆摆’的‘鱼’。”
姜白鱼的乡音让不少人都掩唇莞尔,唯有德妃认真颔首:“明白了。‘堰湖开,天下平,瑞曜白鱼’……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的奇景了。‘白鱼’……好名字。”德妃的嗓音轻柔,散在风中,听在众人心中却如惊雷。
白鱼,这名字土里土气的,哪里好了?姜月澜猛然抬头望向姜白鱼,德妃此言不是明摆着看上了姜白鱼当太子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