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鱼固然是姜太尉的亲生女儿,但从出生便被抱错了,在益州的乡野长大,论琴棋书画、诗书礼易,姜白鱼哪点比得过她?
“德妃娘娘听过这首童谣?”这次轮到姜白鱼惊讶了,她放下手中的瓜皮,泪眼亮晶晶的,“您所言,正是我名字的由来。”
“曾以为沈锐能重现‘天下平,堰湖开’的奇景,岂料天妒英才,”德妃叹息一声,“白鱼,本宫看你有眼缘,不知你是否愿意入宫当太——”德妃的话被门外的骚动声截断。
姜白鱼脑中闪过许多念头。首先是惊讶。
德妃这是要选她当太子妃?
为什么呢?
图姜太尉的助力,图华阳夫人的声誉?
总不会是图她饭量大,图她不讲礼数吧。
趁此机会,她先瞟了眼太子,身高七尺,虽然称不上美姿貌,但胜在气质出众,儒雅随和,有一种迥异于常人的雍容贵气。
嗯,长得不差。
嫁给太子,她就有消息来源,可以继续和司空厌交易情报赚钱。
不对,还交易什么情报,太子不就是最大的金库吗?
她是不想嫁人,更不想被困在这规矩森严的盛京城。
不过……若非要她嫁,看在金库的份上,她也不是不能将就?
而且,有了权,她不就可以脱离司空厌的掌控了。
另一旁的太子只觉有头饿狼在窥伺,他转头,见姜白鱼人畜无害的纯良笑容。她甚至朝他点了点头。
可惜。母亲看上的,确实美,但就算美得出奇,也不是他喜欢的。
他默默将目光投向了姜白鱼身侧,那个先前他搀扶过的柔弱女子。
恰巧和她对上目光。她害羞挪开目光,他心中一动。
其实他向来觉得,女子戴孝或是带病更美。
想来书中写的西施颦眉,便是她这般模样吧……
就在此时,门外的骚动声愈发大了。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前来禀报:“沈,沈将军来了!”
四座沸腾,德妃放大了声音,才让侍卫听清楚她的话语:“你说清楚,到底是,哪个沈将军?快——”
她指尖微颤,借整理鬓发掩饰失态,但瞳孔收缩呼吸加快,透露出她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侍卫脸色煞白,双目圆睁,仿若见鬼,结巴半天说不出来:“就,就,就是沈——”
“怎么,除了我,还能有谁?”一道男声传来,低沉磁性,却还有些沙哑喘息,似乎是刚刚赶到。
“沈锐,你没死?”茶杯落地,姜月澜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全场随着这一声惊呼归于寂静,然后再次炸开了锅。
凤凰五年二月初四,大将军沈锐死而复生。
后人修史时发现,这件事不过史册间微不足道寥寥几字,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将大盛朝百年气运,重新改写。
严格来说,沈锐不能算全然复生。
因为一部分的他,已经永远留在昨日。
*
一个时辰前,将军府。
最先意识到沈锐不对劲的,是他的部下裴本。因此,当沈锐捂着脑袋从停尸的棺材里,爬出来时,只有裴本没被吓哭、吓跑或者吓晕。
“啊——诈尸了!”
“将军回魂啦——”
满目缟素的灵堂,四散的宾客,一片尖叫声中,裴本颤抖着手,搀扶沈锐出了棺材。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位玉面杀神竟然对他释放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裴本呆在原地,他仿佛看到太阳出来了,照得灵堂都亮了几分。
太阳确实是从西边出来了。
沈锐原本郎艳独绝、却被杀气遮掩的俊朗,短暂的展露,却已够他人回味许久。
有影子,活的。但和“死亡”前截然不同的将军。
“我怎么躺在棺材里……天,你怎么一夜之间老了这么多?裴本?”沈锐问。
裴本这才回神,单膝下跪行礼道:“因为……最初没察觉到,将军使用了‘龟息之术’。以为您真的高坠而亡。”
“龟息之术?”沈锐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裴本颔首,连忙问:“将军,您既已无碍,想必是诬陷沈家的小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您可看清了是谁?”
见沈锐眉头紧锁,神色不豫。裴本道:“属下知道,五年追踪,查清真相实属不易,您就算信不过属下,属下也自会以命守护将军,洗雪沈家百余人冤屈。”
沈锐越听裴本发言,眉头蹙得越深,已经显出一道细细的“川”字纹。
裴本心一横,垂头道:“果真是姜家做的手脚?您和姜小姐的婚事……”
沈锐摇摇头,问:“裴本,你糊涂了?你方才说,什么‘龟息之术’?我才来盛京,尚未有凶手线索,以及……姜小姐是谁?”
裴本诧异地抬头望向沈锐,心中隐隐浮上来一个不祥的猜测,他关上门,将沈锐扶到一边,才压低声音问:“将军,您可知今夕何夕?”
沈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道:“这还用问?前不久,盛京有传言,一只金色的凤凰落在仙云台的梧桐树上,至尊改元金凤。”
“您说,现在是金凤元年?”听到沈锐的回答,见他神态动作皆异于往常,裴本愈发确定心中推测,面色也更加凝重起来,“您错了,如今,是金凤五年,二月初四,也是您从父姑母德妃的生辰。”
“不可能。”沈锐脱口而出。
“不信,您可以看看铜镜。”
沈锐照着镜子,只见镜中,自己此刻正散发,胡茬青青,比起记忆中是要精壮不少,眉头皱起时会有浅浅的纹路,想来是经常神情严肃的缘故。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造不了假。
而他左颊靠近鬓角的位置,细看下有一道寸许长的淡色的细痕。是有些年头了。
他抚着疤痕,睁大双眼,张着嘴说不出话。
良久,他问:“裴本,你是说,我失忆了?我失去了五年的记忆?”
“对。”
“我面颊的刀伤是谁干的?”
“将军不肯说,属下也不知。”
“裴本,我再确认一遍,你是说——我好不容易查到了害父亲的凶手,但我失忆了?”沈锐面上震惊和失落的表情让裴本不忍心看。
裴本垂下头,回禀:“将军,幕后之人本就手眼通天,您此次遇害,也是九死一生……失忆,也许是上天重新给了您一次机会。”裴本只想到这么说可以让沈锐好受些。
沈锐沉默许久,每多一会儿,裴本的里衣便多浸湿一层。
“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我的记忆?”沈锐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会请来最好的郎中,在此之前……”裴本道,“将军,您可以先查看您的起居录。”
“我还有写起居录的习惯?”沈锐挑眉。
“是的,这个习惯,是从……”裴本想起什么,把话吞了回去,“您看了就知道了。”
沈锐翻箱倒柜,终于在衣物箱的最底下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小书册。
没有标题,沈锐翻开来,第一页只写着几个词。
“姜太尉”“婚约”“小女儿”“白鱼”
后面一笔,是用不同的墨添的:“可信”
这字迹确实很像他……为什么不写详细点呢?沈锐抓了抓头发。
“姜太尉的小女儿,是叫姜白鱼么?”他问裴本。
“是。”
看上去是自己在调查姜白鱼,认为她是可信之人。
沈锐迫不及待地往后翻去,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