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的一声合上了本子,耳根红透了,呼吸都加快了速度。脸颊隐隐发烫。
天啊?他怎么会写这种东西……这真的是他的起居录吗?
“将军,起居录内容可有什么不对?”裴本询问。
“你确定这是我的起居录?”沈锐的喘息声微重。
“应当是……小人看看。”
见裴本要来,沈锐连忙将起居录塞入怀中,咳嗽几声,装作不在意地问:“那个什么,姜白鱼,她现在在哪儿?”
“今日德妃生辰在仙云台设宴,实则也是在相看太子妃,名门贵女都会去。”裴本道。
沈锐颔首道:“更衣沐浴,备马。姑母生辰,我也该去道喜才是。”
“将军,我们没有请帖……”
“笨。那是因为姑母不知我还活着。”沈锐笑着,敲了下裴本的脑袋。
裴本呆得忘记了揉头。这真是将军吗?将军可是向来礼数周全、规行矩步的啊。
理论上说,就算失忆,将军的性格也不会改变太多才是。
他忽然惊觉,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将军正襟危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却忘了五年前,世人眼中的死板守矩的玉面杀神,也曾是锋芒毕露的少年。
少年心性是不可再生之物。
经历的事情,真的可以消磨心性,直至彻底改变一个人。
更何况,是那样十死无生,摧心折骨的痛苦经历。
想到此处。裴本竟然觉得,他刚刚安慰将军的话没有说错。
失忆,或许真是上天重新给了将军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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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仙云台。
看着“死而复生”的沈锐,众人怀疑自己眼花了,不敢确认。
姜白鱼只觉得被护在阴影下,抬眼,只见眼前一人隔开德妃的目光,将她挡在身后,他着银丝绲边的玄色暗纹云缎锦衣,以木簪束发,身形如琼树,排青松而独耸。正猜测是谁能有如此身段和气质,耳畔忽然传来瓷盏碎裂的声音。
姜月澜失声的一句“沈锐,你没死?”顿时点燃所有人。
连未婚妻都这般说了,可见此人确实是沈锐。
沈锐不是死了吗?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够死而复生?莫不是诈尸还魂了吧?
就连见惯了风云的德妃都怔在原地。执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盏中茶水微晃荡出一圈涟漪,染湿了袖口金线刺绣的缠枝牡丹。她眉尾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唇角惯常的端庄笑意如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亦或兼而有之。
裴本向众人解释:“幸得上苍保佑,将军一息尚存,后经神医诊治,起死回生。”现下,只能这么说了。
听罢,众人表情各异,有欣喜若狂的,有长舒一口气的,有仍张大了嘴巴合不上的,若论表情最精彩纷呈,当是太子旁边的姜月澜。她才说动姜太尉退了亲,谁知道,沈锐竟然没死?
“原来是这样。”姜白鱼回过神来,倒是很快接受了沈锐没死的事情。
两人本就只有一面之缘,不但谈不上交情,而且很不愉快。
他死了,对她不过一桩可叹命运无常之事,而今他活了,算是又添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看着挡在她面前的沈锐,她嘀咕道:“你怎么来了,上次你还不满意?”
上次沈锐便嫌弃她不懂礼法,在众人面前,毫不顾情面地将姜白鱼阴阳怪气一番。那时候姜白鱼刚刚认亲回京,尚且局促,不知如何应对。一传十十传百,从此人人都说她无礼。
而屏风后的沈锐,在她脑海中自然落了个不近人情、尖酸刻薄的形象。听说他是个杀神,那么还应当加上“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眼露凶光”。
沈锐听到姜白鱼的话,僵硬了一瞬。上次?起居录写的上次……这种事……怎么好用满意来衡量?
他暗自红了耳根,听上去,她还念旧情?念旧情就好,后面的事会容易很多。
沈锐轻咳一声,微微侧头却不敢看她:“总之,你向德妃娘娘庆了生,便安心守着规矩,其余的,不必多言。”
“守着‘规矩’?”
又嘲讽她是不是?可惜了这幅好身骨,内里竟如此迂腐。姜白鱼暗自在心中更记仇一笔。他以为她还像上次初来乍到任人宰割么?
她正要反唇相讥,德妃娘娘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那种端庄威仪的微笑又出现在她脸上,道:“怀拙来得正好,我方才见白鱼有眼缘,有心想让她常入宫来,伴我左右。”
德妃娘娘在深宫生活二十余载,早已是个人精,说谎打起圆场早已面不改色,轻松化解了一场矛盾。
只是可惜了。看样子,自己看得上眼的,竟被堂侄捷足先登。她记得,和沈锐有婚约的不是姜二小姐姜月澜吗?
沈锐为何护着姜白鱼?
心有疑惑,也不妨她拉起沈锐的手,流露出殷切关怀:“怀拙,你身子可无碍?姑母担心极了。他们都说你……”
沈锐道:“侄儿身体健朗。先前死讯确实只是谣传。姑母,今日是您的寿辰,锐未能备下什么豪礼,还请姑母不要见怪。”
“你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就是我最好的生辰贺礼了,”德妃笑道,“快,坐,准备开宴了。”
加座的侍者却犯了难。心中暗自嘀咕。这沈将军诈尸还魂,不请自来,谁能料到?这座位主次都是有门道、搭配好了的,怎么好变?
沈锐仿佛有读心术般,朝小厮道:“就加在那里吧——”
他所指的,是末席姜白鱼的旁边。
“这……这怕是于礼不合。”小厮嘀咕,偷眼觑沈锐。沈将军今日,似乎,不太一样?
姜白鱼更是眉头蹙起。这沈锐得理不饶人,今日死而复生,合着是为了找茬来的,非要再讥讽她一番不可了?
这心眼是多小啊。
已经回到位置的德妃指了下太子身旁的位置:“快来,怀拙。”
沈锐道:“姑母,我不……”裴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沈锐。沈锐忙改口道:“就来了。”
旋即低声问裴本:“我目前的官阶,能坐太子下首?”
裴本道:“将军,够的。一月前,您已拜镇宁将军,封充侯。”
沈锐挑眉,心中偷乐。没想到这几年他这么厉害。
他坐到位置上,端起酒爵,从缝隙里瞟眼看最末的姜白鱼。
怪不得她这般倾慕于他。
万幸,虽然丢掉了记忆,但除了手下,还有一个可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