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行驶到长安街。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忽然,马车停了。
裴前的声音传来:“小姐,前面的车道拥堵了,稍等,我去看看。”
长安街是盛京城最大的市集,车道修得宽阔平整,怎么会堵?要见那杀神,便诸事不顺起来。姜白鱼等得无聊,挑起车窗的绣帘,觑眼看去。只见繁华的街坊前人流如织,一路各色摊子让人目不暇接。
这时,一个男子从马车边上走过。他于众人,便如玉树生于蒹葭之中,还有股莫名的熟稔,一下就吸引了姜白鱼的目光。
仔细看去,只见他身高约七尺,身着青色布袍,袍上绣着獬豸暗纹。姜白鱼审视他,正猜测他的身份,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偏头看来,一双寒星目,瞳仁黑沉,眸光如刀,仿佛透过人的皮囊,直照心底。
“贺、贺松年?”姜白鱼脱口而出,她的声音被四周的噪声吞没。
衣服上的獬豸花纹是本朝刑部官员才可使用的,而那双眼,她不会忘。
当年养父墓碑前,不惧权贵,告知养父死亡蹊跷之处的人就是他。
倘若不是他,她不会变卖所有家产,不可能遇到司空厌,更不可能回到姜府,从此人生彻底转变。
那人没听到她的话,也不妨碍他在车窗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浓妆艳抹奇装异服的少女,启唇问:“我们,认识?”
姜白鱼刚要点头,满头珠翠都发出叮铃的碰撞声,惊扰了她的思绪。
如此妆扮,怕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姜白鱼眨了眨眼睛,只得轻轻摇头。倘若摇快了,头上堆叠如山的簪子能掉下来四五根。
“是在下叨扰了。”贺松年见她否认,因着急处理公务,便按下心底的犹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仍旧朝前走去。
贺松年此时尚且不知,多年后他时常梦回此时,心底别有暗恨。恨面对面却不相识。恨这一错过,便将此生因缘,尽皆付之东流。
裴前恰也回来了,盯了那人的背影几眼,问:“姜小姐,先前和你说话的人是?”
姜白鱼不答,只问:“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嘉懿公主的车驾经过,侍卫把道路封锁了,”裴前道,“马上就到将军府了,小姐不必心急。”
-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裴前见裴本在府门口,便凑了上去。
“你这瘦猴子怎会在此处?”裴前好奇问。
裴本刚劝退完府门前的百姓,道:“将军不放心你这傻大个,让我来看看。”
裴前抱臂道:“我可是圆满完成了将军交待的任务,只等邀功了。珍惜你还拿着昆吾刀的时间吧。”
“你有没有听过‘君子不夺人所好’?”裴本一本正经道,“哦,忘了你不是君子,你——是——猪。”
“你说你自己呢吧?”裴前撸起袖子,露出壮硕的肌肉。
“你立功不知道再找将军要一把,非要我的,这不是找茬吗?”裴本按住自己的宝刀。
“我就觉得你手上那把好使。”裴前道。
“你是猪。”裴本气不过。
“狗再叫?”裴前回。
“你是猪。”裴本胜负心也上来了。
“狗再叫?”裴前以不变应万变。
“你是猪。”
“狗再叫?”
“你是猪。”
“狗再叫?”
……经过长达一炷香的‘猪狗争辩‘与《三字经》复诵环节后,轮到裴本第一百零一次回应。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侧过头,对着沈锐脱口而出:“你是猪。”
“我——”沈锐黑着脸,刚说一个字。
裴前适时补了一句:“狗再叫?”
沈锐:?
车内,姜白鱼噗嗤一笑。裴本裴前两兄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单膝下跪,冷汗涔涔,抱拳道:“将军恕罪。”
“丢人现眼,”沈锐摇头扶额道,“你们怎么偏偏当着她……”
“哦,对,姜小姐还在车上,”裴前这才想起这茬,他忽然有个主意,便撺掇道,“裴本,你快去接应下啊。”裴前则趁机到了沈锐的身边,准备随时邀功。
裴本本想拒绝,但看到沈锐的表情,于是也只好摆好车凳,掀开车帘。
刚拉开一瞬,他便立马合上了,低声道:“姜三小姐,您今日怎么这身打扮?您也知道,将军最喜出水芙蓉……如此形容,怕是要惹怒将军的。”
“惹怒?”姜白鱼低低笑了一声,“那便好。”
裴本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