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鱼在采桂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在看清姜白鱼的一瞬间,除了早有预料的裴前,在场众人都傻眼了。
只见一个少女,脸白如纸,脸上铅粉厚得能刮墙;双眉反复描得又黑又粗,宽厚如蛾翅,延伸至鬓角。中间贴了五瓣金箔剪刻,缀有珍珠的梅花钿,两颊还画了伤痕般的斜红,珍珠面靥,一双朱唇似欲渗血。
她着实不能算是一个大家闺秀了,倒像个巫祝模样的暴发户。
满头的簪子钗子步摇,甚至还戴了华盛,好似在那高盘的瑶台髻上建琼楼玉宇一般。一袭石榴红茱萸纹绣银勾晕曳地长裙倒是衬她,但是穿错了场合。
岂止是于礼不合?
这大胆出格的妆扮,这奢华张扬的着装,简直是把闺门礼仪踩在脚下践踏。
随后,众人目光都聚集向沈锐,等着他的雷霆之怒。
其中尤以裴本和姜白鱼最甚。
裴本了解自家将军,连皇子斗鸡走犬都能被他不留脸面地说上一通,更别说这么不循礼法的事情了。他想,就算是将军深爱的月澜小姐,如此举止,恐怕都会冷眼相待。
而姜白鱼看着沈锐的眉头越蹙越紧,心中乐开了花。她走路还故意大摇大摆,摇得满头珠翠流苏晃荡作响。
再生气点、再生气点。气死他才好。
她现在受过专业训练,沈锐骂得再狠,她都不会难过。
沈锐似乎一直在忍耐。
裴前纠结半晌,还是选择帮姜白鱼说几句——毕竟将军夫人人还挺好的,而且,将军生气了他的宝刀可怎么办啊?
于是裴前选择“拼死直谏”:“将军,那个,夫人她,有苦衷——”
至于有什么苦衷?
裴前期期艾艾编不出来了。
“我懂。她的苦心,我都懂。”沈锐闭上双眼,攥紧了拳头。
姜白鱼闻声,笑容僵住了。难道沈锐已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但见沈锐睁开双眼,先前的不悦已经消散殆尽,他轻咳一声,朝她轻声道:“姜小姐,路途辛苦,先进敝府歇息罢。”
姜白鱼不由得腹诽。这杀神还真是能忍啊。见她这般出格的妆容,还能无动于衷。
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后面,可还有好戏呢。
管家指引着姜白鱼入厢房先休整一番,而沈锐站在府门口,望着姜白鱼那抹石榴红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将军,您是不是生夫人的气了?”裴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没有啊,”沈锐道,“她那眉毛,你们不觉得画得很好看吗?”
裴前和裴本面面相觑,时下流行的是细长的蛾眉。而姜白鱼画的粗黑眉毛延伸到鬓角,哪里和好看搭边了?
“有点,别致的,丑。”裴前努力做到“委婉”。
“那,你们不觉得丑得很好看吗?”沈锐又问。
裴前和裴本再次对视一眼,俱是无言。将军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裴本道:“将军,请恕属下直言,或许,姜三小姐无意于您,所以,故意做此打扮。”
闻言,沈锐呼吸一滞。裴前倒先急了:“你个单身汉,懂不懂什么叫‘女为悦己者容’?夫人只是没把握好度,过犹不及。”
“你不也没成家么?”裴本回怼道,“还有,别叫她‘夫人’。她那种性子,你觉得适合将军吗?”
裴前一时语塞,想到什么,又辩解道:“那又怎样?夫人心中肯定是有将军的!先前我才和她讲了将军的事迹,她现在定然崇拜得很呢。”
“够了,”沈锐深呼吸一口,已经认定了答案,“你们可有注意她面颊所画的斜红?”
裴本回想了一下,道:“属下觉得,很像是被什么条状硬物所伤。”
“这便对了,”沈锐负手,愈发沉下心来,“此种斜红,名唤‘晓霞妆’,缘起于魏文帝宠妃薛氏误撞水晶屏风,其伤处如晓霞将散。说到屏风,你们可有想到什么?”
“我懂了,原是如此!”裴前恍然大悟,见裴本仍沉思不解,便带了几分得意,道,“上次,将军和夫人便是隔着屏风定情!”
裴本一脸震惊。
沈锐轻咳一声,道:“倒也没有,只是,那时屏风倒了,她看我的眼神……”
沈锐忘不了她那个眼神,似含泪非含泪,其中有惊,亦有无限的哀怨绸缪。
她那时,当是心动的吧。他虽然快速地背过身去,但他仍旧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
“我就说嘛,定是夫人也十分思念将军,怀念那屏风定情的场景,于是特意作了这晓霞妆。为了搭配这夸张的晓霞妆,又不得不作了其他装扮,”裴前笑道,“夫人对将军,当真是用情至深呐。”
想到起居录上的内容,又想到自己失忆,沈锐轻叹一声:“我欠她。让她受苦了。”
他这次,定要好好补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