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姜白鱼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那双原本亮闪闪的秋水明眸也骤然失去了光彩,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花儿,瞬间委顿下来。
“怎么,心疼了?”司空厌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当然心疼啊,”姜白鱼神色坦荡,“心疼酬金。”
司空厌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退婚罢,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不送!”
姜白鱼小声嘟囔,带着点泄愤的意味,一屁股坐回床沿。手上一轻,她下意识抬眼——
只见司空厌已拿着那个小木盒,利落地翻出窗外,落地悄无声息,轻盈得宛如一只掠过低檐的黑色雨燕,转瞬便消失在晨光之中。
她收回目光。
司空厌真是心口不一。
不过,他确实提醒了她,她和沈锐不过才认识三个月,虽然有婚约,但也无甚真情。
沈锐不过是失忆了误以为和她有情,这才对她这么好。她又何必为了这杀神,卷进是非之中呢?
司空厌说得很对,她现在确实可以收手。
退婚,和沈锐撇清关系——就像姜月澜那样,等到沈锐死后,她拿到尾款,便可以回到益州,三川县,和养母一起生活,她可以活得很好。
甚至,她还可以不要尾款,现在就立刻回到益州,带着养母远走高飞,便可彻底远离盛京的纷争,让这一切成为一场遥远荒唐的幻梦。
越来越浓烈的晨光透过窗,丝丝缕缕洒在身上,姜白鱼却感觉不到一分暖意。
她试图回想起第一次见沈锐,那天宴席上沈锐是如何惹人讨厌。
可是她却想起那夜她潜入沈锐房间,被沈锐抓住,拿剑指着她,她因惊惧而流泪,他却为她擦掉眼泪;想起那场名动京城的枪舞,在细雪中窥见他的鹤姿,如见天光;想起姜星澜来找茬时,他不留情面地护下她。
她想起他不笑时,霜刃般的冷冽;他笑时,落火般灼烫人心。
她想起马车里失控边缘的灼热气息,他刻入骨子的隐忍和掌心的滚烫。他的情动,他的克制,他的温柔。
她那句羞赧中故作豪气的“我会对你负责”,换来他一声轻笑,像纤羽拨动心弦。
姜白鱼对着虚空嘟囔道:“是你自己不要我负责的。”
她把刚收到的酬金贴身放好,又把方便带的金首饰都收拾到一个包袱里,包紧实了。随后,戴上长帷帽隔绝外界窥探的视线,将包袱牢牢抱在怀中,出了门。
采桂与马车已在阶下等候。姜白鱼钻进车厢。
“小姐,去哪儿?”采桂探问。
姜白鱼攥紧怀中的包袱,沉静片刻,终是开口:
“回益州。”
一路姜白鱼心事重重,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瞥一眼,又很快合上。
“好了,就在这里停下吧。”姜白鱼道。
“小姐,我们才刚出盛京城呢。”
她下了车,朝采桂道:“采桂,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小姐,这里又没有摊位,能有什么东西卖?”采桂不解问。
姜白鱼笑了笑:“这世上多的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你等我两刻钟。”
“真的不用小人陪着你吗?”采桂瞥了眼姜白鱼手中的包袱。
“怕什么,尾款都没结,我还能跑了不成,”姜白鱼理了理长帷帽,道,“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风声。”
采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姜白鱼怀抱包袱,于疏林间曲径绕行,确认身后再无人跟踪,这才踏上一条更为僻静的竹径。竹林婆娑,溪桥寂寂。
一座掩映于山水、透着年岁清幽的小院静静浮现。她穿过篱笆,轻叩木门。
门后,有个声音传来:“来者何人?”
“三川县,白鱼。”
门露了道缝,门中人似乎在窥伺确认。姜白鱼掀开帷帽一角,他这才打开门,让白鱼进来。
“白姑娘,真是你啊?我接到公子的手书,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了。”那书童模样的清秀少年笑道。
“好久不见,青至。”时隔两年,姜白鱼依旧准确地唤出了他的名字。书童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先坐,茶还煮着呢。”书童指向院中那棵几人环抱的古树,下面设了石案石凳。陈设很雅致朴素,有自然拙朴之风。
“贺哥什么时候过来?”姜白鱼问,“我不能久留。”
“公子公务缠身,”书童提了茶壶,斟茶,道,“他让我先转告你,忘却执念,就此归去罢。”
指尖捏着微烫的茶盏,姜白鱼垂眸,只见水中倒影随波纹碎散。
“忘却执念?”
书童颔首。
姜白鱼抬眼,目光如炬:“他到底查到了什么?竟连我也不能知道?”